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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 2)

永康帝崩,年仅两岁的太子登基,水涨船高升为太后的皇后垂帘听政,瑞王从旁作辅,两方形成平衡,乍眼看去朝堂还算风平浪静。

不过所有对局面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打破这份平静的石子即将出现。

“传三思侯——”

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逆光处,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外。他隔着整个大殿文武百官与龙椅上的天子遥遥相望,小皇帝好奇地看着这张生面孔,习惯性地把大拇指塞到嘴里啃,被一旁的太监眼疾手快地拔下。

燕怛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在万众瞩目之下踏入金銮殿。他目视前方,神情平静,对落在身上的或怜悯、或震惊、或讥讽、或打量的目光视而不见,不疾不徐,宠辱不惊,每一步都迈得刚刚好。

直到走到近前,他才对一道直白又灼热的目光做出反应——他对瑞王笑了一笑。

瑞王心中大定,帘后一直密切注意着他的太后却是眉头紧锁,扣紧了扶手。

燕怛假装不知道自己这一明示造成了怎样的后果,一撩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对上方稚龄幼儿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头。

“罪臣参见陛下。”

小皇帝盯着他瞅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砸了咂嘴,又扭头去找自己母后。

太后在帘后轻轻咳了一声。

随侍的太监站了出来:“圣上有言,先帝仙逝,朕大悲大恸,特赦天下。三思侯性本无辜,十年反省,罪恕己身,朕心不忍……”

说到这,两岁的天子应景地从屁股下发出了“噗嗤”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弥漫开来。

也亏得在场所有人都久经沙场,个个面不改色,纹丝不动。

太监毫不停歇地念完了:“……准三思侯出大理寺,钦此。”

燕怛肃容谢恩,起身后低调地往后站了站,离得近的大臣虚情假意地同他道了几声“恭喜”,他也装模作样地一一谢过。

只有龙椅上的奶娃娃屁股下捂着一堆腌臜难受得不行,见迟迟没人替他换洗,“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

三思侯重见天日之事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这日午后,南门大街的茶楼中几名书生谈论的便是此事。

“……说起这位三思侯也是教人唏嘘。其祖父当年助文景帝平定战乱,要说功劳,当朝文武百官没有一个比得上的,最后被擢为平西侯,秩万石,禄百斛,金印紫绶,位袭三代,那时候的燕家何等风光。”

“可惜我年岁不够,入京时那位已经被软禁了。我只听闻,十年前他的名头响彻京城,就连锡山先生都曾用‘文绝当世,才冠古今’八字形容他。张兄,你自小在京城长大,他可真有这般才华?”

“都说文无第一,但当时京城确实没人能盖过他的风头,就算你们不曾见过他,也一定拜读过他的《凤凰台赋》,当年此文章一出,引得世人争相抄传,京城的纸张都因此而贵了许多。对了,你们不知道,这位侯爷当年还有个雅号,叫‘梦郎’。”

“张兄,这雅号可有什么典故啊?”

“呵呵,当年的平西侯世子未至弱冠,已生得风流倜傥,我曾在长街上有幸见其和同伴打马而过,确实是位如玉少年郎。据闻京城里适龄的姑娘但凡见过他的,都对其念念不忘,也不知他曾入过多少姑娘的梦,所以私下就有人戏称他为‘梦郎’。”

“唉,真是可惜了,十载已矣,岁月蹉跎,少年不复,昔日梦郎也不知如今是何等模样。”

“……”

那边的书生说到兴起处时直摇头拍案,扼腕叹息,好似那个在风光最盛之时被折断双翼、困入囹圄之人不是三思侯,而是他们自个儿。

而他们口中的正主,其实就坐在和他们仅隔一桌的座位上。

坐在燕怛对面的是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子,蓄着髭须,目中精光隐而不发,看起来神采奕奕。

这人名叫晁海平,以前和燕怛一起做过东宫伴读,与燕怛、昭穆太子的关系都不错,如今在兵部挂职,兼任殿前司都虞候,位从五品。这次燕怛突然出了大理寺,别的官员还在观望,晁海平却第一时间联系上了燕怛。

可见年少情谊,多少还是有些真心的。

“十年过去,你风头还是这般无二。”

一坐下就听了一耳朵平西侯世子当年的风光往事,晁海平顺势打趣了一句——倒不是他轻佻,而是想借此试探一下燕怛对他的态度。

燕怛跟着笑了一笑:“他们说的是十年前的平西侯世子,与我这个‘三思侯’有何干系。”

“你……”男人放下茶碗,神情既愧疚,又担忧,“往事已矣,你总要往前看。”

往事已矣!往事已矣?

不过短短四字,由故人之口而出,便似带着莫名的魔力。

燕怛垂眸,面前茶碗里浮着一朵干腊梅。枯黄的花瓣遇水舒展,眨眼就又变得娇嫩鲜艳。

他好像看到了那年枝头寒梅,在狂风中打着旋落在地上。

刮起这股风的是突然冲进家门的禁卫军,那一柄柄长枪在日照下发着明晃晃的寒光,枪头红缨如血,直扎进每一个燕家人的心口。

“燕镇山!!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永康帝气急败坏地将从燕家搜出的“证据”推倒在他父亲面前,他的父亲惨然一笑,什么话都没说,只用力叩首在地。额头与地板相触,发出惊心动魄的一声巨响,他听得一清二楚,脑袋嗡嗡作响。

所有燕家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可唯独皇帝听不到。

永康帝犹不解气,抬脚在他父亲头上踹了一脚,他父亲歪倒在地,面如金纸,一直到被禁军拖走都未能直起身来。

再后来,他跪在地上,传旨的内侍高高在上地捧着明黄卷轴。尖细的声音在风中久久回荡。

“……盖高祖纯慈恭暠皇帝馈丹书铁券一封,抵过不究,然燕氏亟罪也,若夫不责,恐难平物议,是故迁‘平西侯’为‘三思侯’,入大理寺……望燕氏罪人时时自省,日日三思……”

……

燕怛突然开口:“你看这泡茶的花。”

晁海平不明所以地低头。

燕怛:“都说花无重开日,人有再少年。如今这花都能重开了,又有什么不能从头再来呢,劳你挂心,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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