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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诀别之刻(2 / 3)

“你要去哪——你回来——”

少年穿着过分宽大的t恤,长长的裤子包到脚踝。他像一杆伶仃的破旗帜。侧脸缓缓转来,午后的热风吹动额发,黑白分明的眼睛望了过来。

无有仇恨,也无有绝望。

像是解脱。

“乐郁,你要去哪?”李栖鸿拽住他的手。

“李栖鸿,我要和你说件事。”乐郁说。

“我不会听的。李栖鸿直觉他嘴里没什么好话,“你回来,你不要走。”

“李栖鸿……都算了吧。”

“算什么?我没答应过你,你看着我啊,你看看我。”

上扬的眼睛没有看他。眼睛转开了,望向楼宇间隙的悠悠苍天。

“你不要找我了……不值得。你就当这是一场梦,做梦醒了,无事发生,好吗?”

“你说这是梦?”李栖鸿咄咄逼人地靠近,他按住乐郁的箱子,半边身子挂在箱子上,竭力去找李栖鸿的眼睛,“死了的人能活吗?我们做过的事情有什么转圜吗?我爱你难道不是事实吗?你敢说你没有一点感情?我不管你把我当什么,是一件旧校服是猫狗是一盆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你看我,你说这话就不惭愧吗!”

李栖鸿的胸膛剧烈起伏,乐郁无动于衷似的,继续看着晴朗的天空。

李栖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滑稽的癞蛤蟆,丑陋地把嘴里的气吞了又吐,鼓噪出难听的噪音。而他还要叫,他得不停地叫。

乐郁眨了眨眼,上下睫毛拢在一起,凑成一片阴云。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惭愧。我很惭愧。”

乐郁松开了握在行李箱扶手上的手。手搭上了少年的肩膀:“李栖鸿。”

他一笑。那片阴云并没有化开,他的眼睛依旧垂下:“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关注你吗?我从一开始就锲而不舍地讨你的嫌,而后又给你当朋友。你那么多年甚至没有第二个朋友,你依赖着我一个人,只有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栖鸿松开了抓住行李箱的手,一把摔下乐郁搭在他肩头的手。他呼吸颤抖:“你想好了再说。”

乐郁没有停顿:“你想想,我既没钱,在家里也没人待见,又为什么能租到一间房子来上学,直接住到你楼上。我既然没钱,三年前又是怎么从县城赶到首都去找你。我为什么无缘无故在你身边。”

乐郁脸上的笑纹深了,苍白的面皮上没有血色:“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事情呢李栖鸿?高中已经结束了,我也不是什么同性恋。”

他轻声说:“六年前,我就见过你妈妈了。”

李栖鸿噤了声。

浓荫列在道路两边,蝉鸣声喧嚣。他看向乐郁。睁大的眼中微微泛起涟漪,好似青萍飘曳的湖塘,一场狂风正在酝酿。

乐郁:“我当时考完试,考完自主招生。我想上学,但我上不起。这个时候她出现了。从那时起她就开始资助我。她说我要对你好,照顾你。”

那双本相温婉的眼睛被怒火烧成了恶鬼一般狰狞的凶相,山雨酝酿,盘踞其中,李栖鸿嘴唇哆嗦着,试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乐郁……你……你是不是把我当白痴!你!”

乐郁脸上的笑纹丝不动:“你从来都不是白痴。我是。”

“我说的是实话。”乐郁说,“我说了,我很惭愧。”

李栖鸿死死咬住嘴唇,通红的眼睛有泪将落未落。

“我不相信!”

“那我告诉你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听见没有!你个混蛋!”

“你可以问她。”乐郁说,“那是你的生母。”

“她不是!她抛弃我了,你知道什么是抛弃吗?她把我扔了,她不要我了,我没有什么父母我只有你!”

“她不要你,但她给你钱,”乐郁脸上的神色略微动摇,他偏头,轻轻咳嗽几声,“是她和你爸爸支撑了你优渥的生活。她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钱算个什么?我告诉你乐郁钱算个屁!她最不缺的就是钱!她只是不想我去烦她,我不是她儿子了,她的孩子是别人,她给了钱,我没有理由找她了。她不会爱我,她不会对我有一星半点的怜悯,就是这么简单!”

“钱……”乐郁肩膀晃动,他笑得很厉害,“大少爷,可是钱对我很重要。钱换不来你的爱,但是可以换来我的啊。”

“我给你钱,你为什么不要我的钱,你说啊?”

“钱……我从你这拿的已经够多了,你们母子又有什么分别……随你信不信……很抱歉……但是我的职责已经结束了。都结束了李栖鸿。我骗了你,就这么简单。我就是一个肤浅的穷光蛋,我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乐郁说罢转身。一截瘦削的小臂露出,手抓在行李箱把手上。黑色的背影北去。李栖鸿伸手去抓。衣角从他指缝间滑走。

这无疑是个谎言。

这个谎言暴露出乐郁压根就不了解何蓉杉。她不在意李栖鸿,也不知道日后可能会用着兄妹俩。她绝不可能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表示关心。她的钱是换清净的封口费。

她不会关心他们的成长,不在意他们长成什么样的人。他们是她人生的一段歧途。他不是她爱的结晶,而是她因爱而受的诅咒。

但李栖鸿恨极了这个谎话。

乐郁确实不了解何蓉杉。可相反,乐郁很了解他。乐郁知道他为什么而痛苦。乐郁了解他的一切。

他是故意这样讲的。

被抛弃的恐惧,这是困扰李栖鸿至今的东西。他生命里最早也是最深刻的一次抛弃就来自何蓉杉。他由此开始憎恨。他憎恨着他的双亲。乐郁试图搬出何蓉杉来让李栖鸿放手,谎言精准地直刺他心底的血肉。难道乐郁以为凭漏洞百出的一番话可以使李栖鸿的依恋转嫁到何蓉杉身上吗?

多么自高自大的人啊,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乐郁在断言他自己,但他同时把两人之间一切的羁绊都归结为铜臭堆叠成的谎言。

昔年的种种,李栖鸿珍而重之,如同一道霓虹挂在他忽晴忽雨的世界里。哪怕霓虹是虚假的,它的美依旧是一种真实。而现在彩虹被扯落,挂起它的人又一脚把它踩进了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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