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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母女与他(1 / 2)

“这是你妹妹。”女人说。

女孩看起来没上小学,个头很小。头发剃没了,和小男孩似的,露出青灰色的头皮。她没有老老实实躺在病床上,而是在病房套间的客厅坐着,兴致勃勃地给搪胶玩偶穿衣服。她手边有三五套精致的小洋裙。女孩比比划划,嘴里发出些语气词。

大夏天,室内开着空调。三人穿上鞋套才走进套间。消毒水的气味无法掩盖,与之相伴的还有若有若无的苦涩味道。

李栖鸿不想动。他不想睁眼不想抬手不想移动,但他同时也忍受不了李栖岚一天不在自己的视野之中。所以他站在这里,在套房门口静止。

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孩,也有一双和兄妹俩一样的眼睛。遗传自何蓉杉,长而密的上睫毛,乌黑且大的眼瞳。

李栖鸿没见过她所谓的“妹妹”,但他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何蓉杉离开他们之后,又有了一双儿女,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得见女孩的脸色青白,手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孔。能看出她的脸色很差,确实正在被疾病折磨着。

可她的眼睛却不像病人。那双眼睛里正放射出充满活力与生机的视线,这使得这双眼睛与李家兄妹的大相径庭起来。

能滋养出这样一双眼睛的,一定是毫无保留的爱与无忧无虑的生活。李栖鸿身边不乏活泼的人。比如时而聒噪乐郁。但哪怕是乐郁,也没有这样光芒四射的眼神。

李栖鸿像是久居地下的老鼠,光是注视着这样的眼睛,就会被光线灼伤。

何蓉杉把女孩的头揽进胸口,轻柔地在她没剩下什么头发的头上抚摸着。女孩理所应当地依偎在母亲怀里,仰着头兴高采烈地说话。

接着她坐直了,面向李栖岚,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少女倾身,毫不抗拒女孩的触碰,坦然地注视着那双眼睛。

真是奇怪,为什么她面对女孩的眼睛,不会觉得痛苦呢?

明明李栖岚和他一起出生,一起长大,经历了相似的童年。为什么李栖岚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那个女孩?正是对面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她享有了自己苦苦哀求也未曾得到过的东西。

她拥有李栖鸿再也要不回的爱。

何蓉杉既然能对子女极尽疼爱,又为什么在丢下他时如此冷酷呢?

母亲近在咫尺,但那不是他的母亲。

女人与少女的眼中流露出相似的神情。她们眼睛弯曲的弧线像保有同样的秘密。

盛夏的阳光被严严实实地挡在遮光窗帘之外,理性的白炽灯光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映照,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李栖鸿的眼睛里。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一直以来停留在原地只有他一个人。

李栖岚早就走出童年投下的那片阴影,何蓉杉也重新组建了家庭。

所以少女不接受他的反对。她在意母亲的离去,但这种在意并不在她的人生中留下太大的痕迹。她本性中的良善与坚定比童年的不幸更加显著。

她甚至凭借着某种隐秘的联系先行为何蓉杉开解。母亲和女儿之间总有一些难以言表的灵犀。

但李栖鸿没有。他秉性不善不纯,为人乖戾自私。

他不是李栖岚自己选择的友人,他们中间的联系仅仅是亲缘。

既然何蓉杉和李思勉能斩断和他的联系,那么李栖岚为什么不能?

只有乐郁是自行来到他身边的。可乐郁又怎么样呢?他到底只是李栖鸿生命中一个稍纵即逝的过客。他纵容也好,他温柔也罢,这些让人贪恋的片刻光阴最多再持续三年。

他其实早就是孤身一人了,只是他一直蒙蔽着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罢了。

医生从门口进来了,他奇怪地看了一眼杵在门边的李栖鸿,旋即向何蓉杉走去:“何女士。您看一下。‘李栖岚’是哪一位。”

李栖岚:“是我。”

李栖鸿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事情已经定了。

医生宣布了他们一直等待的结果:“小姑娘,这里你的点位和患者相合程度最高。我们综合评估的结果是,你是最好的骨髓捐献者。”

他转身向何蓉杉:“恭喜你,何女士,全相合的配型可遇而不可求。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尽快调整治疗计划,安排移植手术。”

小姑娘正坐在她血缘上的姐姐怀里。闻言望着医生:“白大褂叔叔,什么叫移植啊,我还要打针吗?”

医生笑了笑:“你身体里造血的细胞变成了坏蛋,所以你生了病。移植就是先把坏蛋细胞赶走,再把姐姐身体里健康的细胞送一些给你。等姐姐的好细胞顺利工作起来,你的身体就会健康了。”

他抢在女孩试图蹦起来之前补充道:“但是要想赶跑坏蛋,还需要再打针。坏蛋总是很顽强的。如果顺利的话,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能回学校了。”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笑笑:“谢谢叔叔,叔叔辛苦了。”

她又手脚并用地缠上李栖岚,笑着说:“谢谢姐姐!姐姐也辛苦了。”

李栖岚也冲她笑:“不用谢。”

小女孩眼珠子一转,又问:“那我后面,会不会和姐姐长得像一点,我会和姐姐一样漂亮吗?”

小孩子总是这样,容易被光鲜的事物心驰神往。他们不理解未来的沉重,只是轻飘飘地握着来自今天的承诺。

李栖岚失笑:“一定会的。”

两人是同母异父,长相也不太一样。李栖岚的脸尖,女孩的脸却圆。遗传自何蓉杉的那双眼神情各异,可两张面孔凑在一起,竟然也有点玄之又玄的相似。肉眼一眼能看出这一点血缘。

女孩正笑着,忽然干呕了起来。众人手忙脚乱,女孩咳着咳着开始因疼痛而呜咽。她趴在李栖岚后背上,少女的眼神中多了些怜惜。

李栖鸿冷眼看着。

他在这场热闹之外,藏在裤兜的手掐进了自己的大腿。

他垂下眼,觉得有点恶心。眩晕和恶寒从他的后脊骨攀升。他直挺挺地站着。除了站在那他做不了任何事。

李栖岚一连打了几天动员针。她吃不下东西,李栖鸿也不吃。李栖岚试图和他沟通,但少年越发沉默。好像有无形的厚障壁隔在了两人之间。任她说什么,李栖鸿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她整日头晕恶心,实在没多余的精力登堂入室,撬哥哥九曲十八弯的心门。于是没人过问的少年成日在医院,幽灵一样缀在几个人身后,或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每个人都有自己牵挂的人,都有自己忙碌的事。只有他不知该飘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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