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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初雪时分(2 / 3)

李栖鸿闷声道:“你不许丢下我。”

乐郁冲他挤眼:“冤枉啊,我忠心耿耿。”

“收收你那花言巧语……”李栖鸿一头槌敲上乐郁后肩,“我说有你就有。怎么,有意见?”

“我不敢!”乐郁忙不迭认怂。

李栖鸿意意思思地哼了一声。他两手顺着乐郁的胳膊扒下去,抓住那左只手,头靠在乐郁背上,很嚣张地把玩了起来。

乐郁肩膀绷得很紧,好一会才慢慢放松下来。李栖鸿听见他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长长的气音埋在风声里。李栖鸿往乐郁身上贴得更紧了些。

乐郁余光时不时瞥向他。几次之后,少年右手变出了颗糖,塞进了李栖鸿嘴里。

感冒时味觉迟钝,奶糖的甜味姗姗来迟,但依旧鲜明。

乐郁嘴角带着笑意。李栖鸿看见他神情放松,目光也逐渐放空。

水杉落光了,榆钱也掉没了。枝丫横竖纵横,分割着视线之内的天空。灰色的天空像是碎裂的镜子一样。

只是镜面广大已极,映照不出渺如尘沙的芸芸众生。

像一粒尘土一样,李栖鸿轻易就被吹到了这片他名义上的故乡。他靠上乐郁的肩膀,握着那只温热的手,此刻把一身尖锐全数卸载。混沌的大脑乐得自由,开始胡乱运作,李栖鸿忽然就产生了一种纷乱的茫然。

天穹立于顶,土地从脚下的一亩三分延展。

好像头一遭舍舟登陆,土地是一种与百川不同的苍莽。他茫然想,我会去往何方?

他一直与人斗,其滋味说不上乐无穷,但至少让他没什么闲工夫去想东想西。

放眼望去,树是活的是生命;沟渠道路建筑由人规划与建设;澜安园经年日久,雨打风吹去了清江一路上的兴衰;教室里机房里都有计算机;不可见的波无时无刻不在穿透他的身体……一个老生常谈的比喻句把社会比作一架巨大的机器,在未来的岁月里,他又会以何种面貌投身进哪个螺丝钉里?

李思勉漠视他,何蓉杉蔑视他,但这里的所有大人都告诉他,他将前途无量。

前途是一个缥缈的承诺,一个虚无的幻景。无量更是一张空头支票。此时此刻,他的眼中映照不出前途的形体。

从此时此刻开始,这样的思考时不时会出现,弥漫进了他的整个中学时代。

随着中二期大思考一同轰轰烈烈展开的,还有他有些迟来的青春期。

那天晚上李栖鸿因为鼻塞辗转反侧,折腾了半夜才勉强入睡。

他做了梦。他小跑着在雨里奔走,像是误入了巨人国一样,连飘下的雨滴都有他的脑袋大。他头顶着一颗奶糖,跳过一个个水洼,往远处去。

梦里的他异常雀跃。那颗奶糖的香味没有被雨天的腥气所遮掩,甜美而柔软地包裹着他。他小心地绕过垂死的蚊子,翻过枯枝,在看见一颗法国梧桐的时候,他加快了脚步,一头钻进了树洞里。

他听见自己用无比欢快的声音喊:“我回来了!”

房间门被推开,风铃一阵乱响。李栖岚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说知道了。

他屏住呼吸,等着门边上的那个人发话。

那人声音都带着笑,眼角眉梢生得飞扬,神色却是柔和的。他把奶糖从李栖鸿头顶移开,话音轻轻落在李栖鸿额头上。

“欢迎回家。”

那人是乐郁。

李栖鸿猛然惊醒。他先望着天花板望了好一会。

乐郁。

乐郁?

空调开着,让人口干舌燥。他烦躁地蒙住眼。

先不提家里怎么会有乐郁。

家又在哪里呢?

这里不是他的家,这是李鹤眠的家。首都那间公寓也不能算是他的家。

何蓉杉走后,他的家早在时光深处化成一座凝固的墓碑。

不复可追,只能凭吊。

他颓丧地陷在被褥里,鼻腔阻塞,喉咙如被刀片划伤。按理说空调房里不会被寒气侵扰,他仍旧在发冷,双腿的疼痛也愈演愈烈。骨骼皮肉好像行将撕裂。他冰凉的双手攥上滚烫的小腿,在这具孩童的躯干里,什么要破土而出了一样。

第二天李栖鸿发了高烧,没去上课。李栖岚放学回家的时候除了带回了作业,还递给了男孩两颗糖果。

李栖鸿眼皮一掀:“乐郁给你的?”

李栖岚:“呦,我还想让你猜猜呢。”

她坐在李栖鸿的椅子上,摊手说:“本来你一颗我一颗,但我知道你稀罕这个,都给你好了。”

李栖鸿警觉地看着她。

少女微微一笑,眼中露出狡黠的神色。

李栖鸿木着脸拆开糖纸,熟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李栖岚趴在椅背上看他,忽然说:“乐郁他人真挺好的。”

李栖鸿:“我知道。”

李栖岚嗤笑:“我知道你知道。就是你这个人吧。”

李栖鸿指头一捻包装袋:“你也有意见?”

兄妹之间往往没什么温良恭俭让好讲。只是今天,李栖岚看在他是病号的份上,意意思思地举手投降:“我没有,我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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