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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白夜将尽(2 / 2)

见不到何蓉杉还好,见到更是透心凉。女人用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一圈看下来,明显把兄妹俩和李思勉当成一类厨余垃圾,盘算着什么时候把三人一起埋了。天可怜见,她仁义,没动这个手。

有妈的孩子不撒娇那叫坚强,他们只能说是没那种命。

李栖鸿十二岁时精神状态还算正常。其人独立自主,自强不息,以恋母癖为耻。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一团孩子气的内里。

“真打着脑袋了……”乐郁拨开他头发,担忧着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要你管!”

李栖鸿恶狠狠地瞪他。男孩埋在膝盖上,只留一双眼睛。没一会,眼睛也消失了,黑乎乎的后脑对着乐郁,脑袋里还插了根地上的鹦鹉毛。

乐郁惊讶地看他。少年没笑,保持单膝跪着的姿势,眨了眨眼睛。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先把那根花红柳绿的尾巴毛揪了。再犹豫着,手落在李栖鸿肩头。

“没事,哭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乐郁轻轻说。

“我没有……”幽幽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

男孩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身衣服灰扑扑的,配着孩子式的身板,更显得可怜巴巴。

乐郁不戳穿他这再明显不过的逞强,少年仅仅是坐在他身边,揽过他的后背,没有说什么。

李栖鸿紧绷的肩膀随呼吸抖动着,像一只应激的小动物。

他不愿意让乐郁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他既狼狈又无能。他难以面对的不只是境遇上的可笑,他的心正软弱地想要寻求一个依靠——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遮风避雨的安全港,像儿童绘本里描绘的模范父亲母亲那样,永远守候着、守护着。

肉体的落魄不值得耻笑,问题出在他的精神。假如他承认了自己的渴求,仿佛就向李思勉与何蓉杉认了输。承认自己被抛弃了并为此感到了痛苦。身体的痛苦与精神的耻辱重重压下,他无法面对自己。

男孩的骄傲和倔强此刻崩塌殆尽,而面前站着的那个人却是他之前轻视与厌恶的。接受乐郁的帮助,又在他本就破破烂烂的自尊上踩了一脚。

放任他在荒野躺尸他觉得凄凉,把他捡走他又觉得煎熬。他不希望有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又渴望有人接住这颗摇摇欲坠的少年玻璃心。

但他实在太疼了,也太累了。男孩沉在灰黑的朦胧中,灰心丧气地想着,算了。

假如乐郁没过来,他八成会不管不顾地和汪言乐他们鱼死网破。到那时人事不知,救护车也好别的什么也罢,自然有人把他拉去医院,该谁处理就谁处理,他憋着的那股气足以支撑他咬到底。

可偏偏乐郁来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撞向汪言乐。

他在想什么?他没有站哪一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稀里糊涂吵吵闹闹地把汪言乐他们搪塞走了。

他果真什么都不知道吗?他浮夸的笑脸底下埋着什么?

假如他不愿意明面上和李栖鸿扯上关系,又为什么要留在这不走呢?

他图什么?

从街上偶然的第一面起,李栖鸿一直很抗拒乐郁。这种抗拒来源于他以往的生存经验——源自于外貌的吸引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可是随后的同桌生活里,尽管乐郁很聒噪,却再没对他表现出多余的谄媚。

乐郁一视同仁地在每个人面前傻笑着。这个人的声音每天纷纷扬扬着在他四周环绕,像头缺灵魂的卡通玩偶,不知人间疾苦一样。

李栖鸿想:我真搞不懂他。

但那只手真的很温暖,玩偶却是没有温度的。乐郁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沁了过来,李栖鸿浑身的刺挠软了下去,冻成坚冰的痛苦被这点温度捂化了。痛苦蒸汽般逐渐膨胀,撑满了他的胸腔。

他呼吸不畅、头脑昏沉、浑身无力,像个被扎破了的皮球,再也积攒不起重新站立的气力。

乐郁站了起来。少年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再一次问李栖鸿:“还能站起来吗?”

李栖鸿露出两只恹恹的眼,还没来得及回答,乐郁就单膝跪了下去。

两人视线齐平,四目相对时。

“我带你回去,好不好?”少年说。

逆光中,他的面容沉浸在清透的阴影里。

眉峰平展,山岳般沉静。飞扬的眼角不显得跋扈,浸润在眼波中,流水一样温和。

李栖鸿七零八落乱飞的玻璃心碎片,忽然“咔哒”一声,统一向胸口坠机。

在无人听见的嘈杂声里,男孩颤颤巍巍地想:他要带我回去。

这几个字像一句魔咒,李栖鸿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有人要带我回去。

乐郁把车后座的纸盒拆了,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把所有木雕装了进去,搁进前车篓。

李栖鸿侧坐上后座,头埋进乐郁的后背,双臂箍住了他的腰。

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把残存的力气全攀附在少年那瘦削的身体上。

好像天地之间,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支点,能从无边的泥淖里翘起他了。

带我回去吧。去哪里都行。

只要不丢下我。

男孩默默地想。

乐郁被他压得一惊,少年手足无措,脸颊略有些红,他慢慢放松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自行车驶出巷口。夕阳拂在里运河的水面上,水波跳着金鳞。

车来车往,人声喧嚣,清江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接近尾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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