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人之常情(1 / 2)
月落星沉,天边最后一抹残墨被晕染开来,带着凉意的风卷过西京的长街,将暗夜里的沉寂渐渐吹散。
日光如碎金般穿透云层,重新覆盖大地,顺着窗棂缝隙淌进二楼茶室,驱散了残留的朦胧。
茶室内的陈设渐渐从晨光中显现出原来的样子。
楚留香悄然从窗口翻了进来,靴底落地时几乎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身形颀长,衣袍上还沾着夜露的湿冷与风尘的痕迹。三日不见,他双目间多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眼底凝着一层无法明说的沉色,像是承载了太多未曾言说的沉重。
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暴露了他这几日不眠不休的状态,连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洒脱的眉眼,都染上了几分倦意。
可就在他抬眼看清茶室中景象的一瞬间,眼帘下意识地跳了跳,周身的疲惫仿佛被骤然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
裴度正坐在茶室中央的案前垂目阅览。
他手中捏着一卷密函,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睫毛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楚留香翻窗而入的动静,都未曾让他抬一下眼。
楚留香的步子微顿,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缓缓朝裴度走去。
他能闻到裴度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凉意的苦涩,比三日前似乎更浓了些。
楚留香若无其事地从茶室走了出去,刻意放轻的脚步没有留下半分拖沓,仿佛只是寻常路过。
茶室里重新归于寂静,裴度的思绪却早已不在手中的卷宗上。
指尖捏着的密函边缘已被无意识地攥得发皱,他垂眸望着案上的字迹,目光却渐渐失焦,思绪游离分散,停滞了好半晌,才缓缓将手中的卷宗平整地放在案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下轻缓的扣门声,不疾不徐,带着规矩的克制。
裴度收回飘散的思绪,淡声应了一句:“进。”
门被轻轻推开,裴一捧着一沓整理整齐的卷宗走了进来,将卷宗妥帖地放在裴度手边的案角。
他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旧卷宗,又瞥见裴度微蹙的眉峰。裴度低声道:“都在这里了吗?”
裴一颔首:“回主人,有桥集团和蔡京、傅宗书等人勾结外邦、走私军火的证据都在这里,无一遗漏。”
裴度伸手接过,触到微凉的纸页,指尖翻飞间,极快地翻阅了一遍。
每页卷宗上的字迹工整,关键信息都用朱笔圈出,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了精心整理。
裴一站在一旁,垂手侍立,待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卷宗,便立即问道:“那么白云城那边的证据,怎么办?叶孤城与有桥集团的牵扯已完全查实,是否要一并整理呈递?”
裴度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沉沉地望着案上堆叠的卷宗,沉吟片刻道:“再等几日吧。”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决断,“叶孤城那边尚有变数,不必急于一时。先把这些送到皇宫去。”
裴一点了点头,垂眸静待裴度后续吩咐,屋内只余下案上卷宗轻压的细微声响。裴度指尖轻抵在卷宗封皮之上,略一沉吟后便继续开口:“明日你再亲自送过去。”
“是,主人。”裴一恭声应下,身姿微躬,行礼之后轻手轻脚转身退出茶室,关门时动作轻缓,未带出半分声响。
待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廊下再无半分动静,楚留香才从廊间缓步重新走了进来。
他手中稳稳端着一碗尚腾着浅淡热气的汤药,药香清苦浓烈,甫一进门,便在不大的茶室里缓缓蔓延开来。
裴度依旧垂眸望着案上卷宗,一语不发,连眼皮也未曾抬起半分。
楚留香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神色自然地在裴度对面的案前坐下,未发出半点异响。
他将手中药碗稳稳放在案上,轻轻朝着裴度的方向推了过去,瓷碗在桌面滑动,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望着裴度的脸,声音放得柔缓,轻声道:“该喝药了。”
裴度并未应声,也没有再动分毫,依旧保持着垂眸看卷宗的姿态,笼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
茶室里的氛围压得愈发沉滞,弥漫开一种无声却尖锐的诡异沉静。
楚留香指节不受控制地缓缓蜷起,微微泛白。
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望着裴度低垂的眉眼,目光细细描摹着对方显得冷硬的轮廓,终于在那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查颤动的眼睫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复杂神色。
如同冰面下暗涌的水流,稍纵即逝。
楚留香心头轻轻一软,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那叹息裹着几分疲惫,又裹着几分了然,在寂静的茶室里轻轻散开。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柔缓:“那个锦囊,我打开了。”
裴度这才终于有了一丝微末的反应,唇角动了动,却依旧没有抬眼,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单薄又冷淡的单音节:“哦。”
听着这毫无波澜的回应,楚留香非但没有失落,眼底反而轻轻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轻轻弯起的眼角冲淡了他连日不眠的疲惫。
他看着始终不肯抬眼的裴度,带着一点明知故问:“是不是没有得到你意想中的反应?”
裴度鼻腔里冷冷溢出一声轻哼,带着惯有的疏离与倨傲,像是在刻意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抬眼的动作慢而沉,语气冷硬如冰:“我并不关心你的反应。”
楚留香闻言,幽幽地长叹一声。
他目光稳稳落在裴度紧绷的侧脸上,语气冷静而平和,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裴度,你觉得我会是什么反应呢?”
“你以为,我会愤怒,会失望?是立刻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还是回来冲你大声质问,为什么要欺骗我!”
他的声音先是稍稍扬高,随即又缓缓放低,由大到小,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激动。
楚留香看着裴度微微僵硬的肩线,放软了声调,温声缓缓解释道:“起初,我确实是感到惊讶、愤怒,也实实在在失望过。可一路赶回来,想了一路,到了此刻,我却只觉得庆幸。”
“只因我曾经爱上的人,和现在爱上的人,自始至终竟然都是同一个人。心里长久以来的愧疚,在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间,终于有了一点得以减少的理由。”
他微微顿了顿,没有半分怨怼,只有释然与深情:“至于对你,我又有什么好怨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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