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大家小家(1 / 2)
再说皇帝说过要召见少伽,果真在第三日,易辰安便听到了消息。
彼时少伽正立在宫墙一角的廊庑下,等待传唤。
作为主马甲,易辰安此前只与副马甲中的裴度有过照面,如今第一次从第三人的视角去打量少伽,感觉确实完全不一样。
这个时候少伽已经换了宋人的装束。也许因着入宫面圣,被好好打扮了一番,一身锦袍,腰间系着素色丝绦,皆是东京城里最寻常的打扮。
可他身上流淌的异族血脉,终究让他的模样与寻常宋人有了几分出入。
他的眉眼生得极深,眼窝微陷,瞳仁偏灰色,不似中原男子那般温润柔和。鼻梁高挺,唇线清晰。
即便是换上了最正统的宋式衣衫,在满殿皆是中原样貌的宫人中,显得格外惹眼。
皇帝准许之后,引路的宫娥垂眸立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可少伽显然没领会这份宫规里的默契,只当是寻常宫人路过,压根没往引路的方向去想。
他踮着脚,在殿外张望了几下,目光扫过朱红的殿门、鎏金的铜环,眉头微微蹙起,迟疑着眯起眼,试图从重重殿宇间找准内殿的门。
易辰安远远看着,心中暗忖,这般模样入殿,怕是要惹得皇帝失笑。
果不其然,片刻后,那宫娥忍不住出声提醒,少伽才猛地一怔,像是回过神来,踌躇着应了一声,抬脚便要往里闯。
宫娥连忙侧身避让,轻声提醒:“公子,随奴婢来。”
少伽挠了挠头,讷讷地跟在宫娥身后,脚步都变得拘谨起来,再没了方才东张西望的莽撞,只低着头,亦步亦趋地朝着内殿走去。
易辰安不急不慢地转身,步履从容地回到了自己平时坐的位置上,目光便静静落在殿门处,看着少伽跟着宫娥缓缓走进来。
福宁殿内檀香与龙涎香的气息交织,雕梁画栋间垂着雍容华贵的纱幔,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伽跟在宫娥身后,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着殿内的陈设,直到宫娥停下脚步,他才收回目光。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目光自少伽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便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又含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玩味,像极了当初第一次召见易辰安时的模样,带着上位者独有的从容与探究。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少伽,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为何一直盯着朕?”
少伽闻言,那双灰色的瞳仁仍然直直对上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寻常臣子的惶恐,只是坦然地回视着。
他顿了顿,直白道:“因为只有你一直在看着我。”
皇帝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温和,追问道:“朕看你,是想熟悉熟悉你。那你看朕,又是为何?”
少伽眨了眨眼,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直白,没有半分虚饰:“没有为什么。”
没有好奇,没有轻视,只是平静地看着皇帝,像看一件寻常物事。
皇帝将少伽上下打量完毕,随即抬手指了指殿内西侧一把铺着素色软垫的空椅,语气平和道:“你坐吧。咱们坐下说,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那椅子摆在龙椅侧下方,是赐坐的礼遇,寻常臣子受此恩宠,少不得要躬身谢恩,再三推辞才敢落座。
可少伽全然不懂这些宫规礼数,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模样,既无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无刻意逢迎的谦卑,只是依着皇帝的话,径直走到椅子旁坐下。
皇帝见他这般不拘小节的模样,非但没有责怪他失礼,反而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你识字吗?”
少伽抬眼看向皇帝,没有丝毫迟疑,诚实地点头道:“认识。”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和蔼的微笑,语气愈发温和地追问:“水平怎么样?”
少伽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表情微微有些古怪,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回答。
思索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略识得几个字。”
皇帝听了,也不深究,只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轻松道:“不是睁眼瞎,那也很好了。”
皇帝继续好奇道:“你的眼睛颜色很是奇特,但我听说你目力并不算好,平时生活可方便?”
少伽从小在边塞成长,环境简陋,活得粗糙,到也谈不上方便不方便。反而是到了东京进入军营,才处处发觉了新的不方便之处。
不过这些只能由他一人克服。也正是因为少伽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探索属于宋人的这一大片天地,所以他成长了很多。
少伽闻言,抬眸看向皇帝,语气依旧是那般直白坦荡,没有半分遮掩:“我只是看不太清,但不是瞎子,而且我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士卒,平时自己生活,也不必训练,并不影响。”
他说的是实话,目力不佳虽有不便,可他早已习惯了用其他感官弥补,如今脱离了士卒的操练之苦,日常起居便也无碍了。
皇帝听了,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并未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一指,示意少伽看向坐在殿侧的易辰安:“他叫易辰安,医术精湛,你愿不愿意让他帮你看看眼睛?”
少伽顺着皇帝的指尖看去,目光落在易辰安身上。
作为同源的马甲,他心底对易辰安有着天然的亲近。
闻言,少伽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可爱。
他对着皇帝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真诚:“谢谢陛下。不过我觉得,我现在就很好了,不需要医治。”
少伽的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了一瞬。他的刀法,本就成就于自身目力受限的境况,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章法可循,全是在一次次与野兽、与敌人的搏杀中,凭着本能摸索出来的。
因为看不清远处,他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于刀尖,练出了快到极致的出刀速度;因为辨不清周遭细节,他便将感官尽数集中于攻击的一瞬,刀势凌厉狠绝,招招直取要害,只攻不守,自成一派。
他虽从未得到过武学大家的悉心教导,却也深知武学之道,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如今的刀法,早已与他目力不佳的身体状况融为一体。
倘若真的有双目复明的那日,眼前的世界骤然清晰,他极有可能反会失了如今的敏锐与直觉,那些靠着朦胧感知练就的刀速与狠戾,或许会在清晰的视野里变得滞涩,刀法非但不会精进,反而会一落千丈。
更何况,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世界。从记事起,眼中的天地便是朦朦胧胧的,边塞的风沙、草原的牛羊以及如今的东京,在他眼里都蒙着一层薄纱。
他习惯了凭着声音、气息、触感去感知周遭,习惯了在模糊的光影里判断方向与距离,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去生活。
在他看来,这样的眼睛,这样的世界,并无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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