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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你们都一样(2 / 2)

林知仪耸了耸肩,无奈道:“突发状况,没来得及。”

“我本来打算这几天带你回一趟小洋楼,跟外公他们见一面,一起吃顿团圆饭的。现在,计划全乱了。”

“你怎么不早说呀?”林知仪怪他没有提前吱一声,却别无他法,“我保证,下次——”

林知仪的信誓旦旦被打断,夏予清像是被触发了某个机关,冷笑一声:“保证?”他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空头支票我领过很多,没有一张‘下次’兑现过。”

“好啦,别生气了。”林知仪双手握住他的右手,轻轻晃了晃,“真的是事出有因,下次绝对不会了。”

“你不是最怕承诺吗?那你今天承诺我的算什么?敷衍我的手段,还是暂时安抚我的说辞?”

夏予清很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刻,林知仪甚至没有料到他会在这件事情上小题大做,她竟一时有些发懵。

然而夏予清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继续质问她:“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人?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是说你觉得跟一个炮友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你在说什么?”林知仪眉头发皱,松开握他的手,万分不解,“医院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职工家属,上次当着所有同事的面,晶晶说要告诉元宝你是我男朋友了。你现在来反问我是什么关系?”

“是吗?”夏予清神色淡淡的,仿佛在谈论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句句带着自己的血肉,“那为什么我去你家永远都穿一次性拖鞋?为什么别人能说,你却从来没有正式给过我身份,甚至连名正言顺地对外介绍一句‘我是夏予清的女朋友’也不肯?”

林知仪从来没有想过,她全然没有留心过的小细节成为了夏予清心中细细密密的刺,习惯了直来直去的人第一次痛心疾首:“你这么在意的话,早干嘛去了,可以直接跟我说呀!”

“说什么?说你不在乎的东西对我很重要,说你不想要的承诺是我求而不得的奢望?”

“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读心术。”林知仪突然感觉有一点无力,她不懂,“既然你有这么多需求和不满,为什么不说呀?你可以直截了当说的呀。”

明明是干燥寒冷的冬天,夏予清却如同回到了潮湿幽闷的海城。脑海中那个站在街边花白头发的身影,跟儿时记忆中醉醺醺的身形重叠起来,他的耳边传来虚幻又遥远的声音——“想喝水呀,你喝呀,喝呀……”

夏予清的手握成了拳,越捏越紧,他闭了闭眼又张开,无助又无奈:“说出来有什么用呢?承诺会消失,希望会落空,等待我的永远是无止尽的拳打脚踢。”

林知仪错愕万分,一字一句地问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是吗?像你们这种随心所欲的人都过得好潇洒好快活,你们只顾自己及时行乐,哪里会管别人的死活!”夏予清时常在想,“是不是越有道德感、责任感的人越不配拥有幸福?就像俗话说的那样——‘好人命不长,祸害活千年’。”他今天终于问出了口。

林知仪越听越糊涂,她甚至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只问他“受什么刺激了”。

“你可以不要稳定的关系,也可以任何事都不跟我商量,甚至可以把我当一个只供你快活一时的工具人,对我的感情、我的态度全都视而不见。就像那个人一样,无视与结发妻子的感情,也无视我作为孩子对父爱的渴望,只由着自己的心情,开心了就大手一挥给好多钞票,生意不顺就喝得酩酊大醉,要不就是心情不好大赌一场回来,把我和我妈当作泄愤的工具,拳脚相加。我和我妈最开始都以为,他只是一时心情不好,酒醒了认了错总会改好的,我们一家人还是可以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可是我们错了,酗酒、赌博和家暴全都一样,只有零次和无数次,那个随心所欲的人永远看不见妻儿身上的血和伤……”夏予清直到现在仍然后悔,为什么他和妈妈那么傻,傻到相信那个人有改好的可能,他看了看林知仪,自嘲地笑了笑,“现在也一样,我以为日久天长的,我可以打动你,你会愿意跟我建立长久稳定的关系,即便不是婚姻,只是恋爱,我们凡事有商有量,不仅可以分享彼此的快乐,还可以分担彼此的烦恼。但是,你好像并不这样认为。大概在你看来,跟人换班是你的事情,不值得跟我商量,也没有必要跟我商量。”

答非所问的话在林知仪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原来夏予清的父亲根本不是性格暴躁那么简单,酗酒、赌博、家暴,任何一件都不是人干的事。只是,不等她把事实消化完全,夏予清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看,你们都一样,你们的心永远捂不热。”他看着她,仿佛相隔千里。

林知仪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反问他:“你说的‘你们’指谁?”

“你知道你刚才看的病人是谁吗?”夏予清的眼睛不知何时潮得发了红,他声音低低的,犹如沉在暗不见天日的湖底,既阴冷又潮湿,“施万里——就是差点把我和我妈打死的那个人。”

好多事看似都过去了,伤口愈合了结了痂,再在经年累月里成了一道疤。施万里就是那道疤,是夏予清和夏葭心上最深的伤疤。夏予清从不示人,就像被永远包裹在长裤之下的烫伤一样,无人察觉,只会在某个时刻狠狠地、深深地刺痛他。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夏予清从不沾酒、从不穿短裤的原因,林知仪终于明白了。只是她很难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一年也难得接诊一例成人的她竟然阴差阳错诊治了夏予清的父亲,那个下油锅都不为过的畜生。

“你为什么要给他治疗呢?为什么偏偏是你给他治疗呢?他凭什么得到医治?他不配!”夏予清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他喜欢的人竟然治好了他最恨的人,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背叛感,好像林知仪站在了施万里那一边。

“我只是普通医生,我既没有读心术,也不会算命。我只是职业本能,对我的患者负责。”林知仪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无法忍受夏予清对她莫须有的指控。

“你说,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施万里那种烂人竟然还活着,还能到处潇洒快活。我妈妈那么好的人却因为被他打骂、拖累,搞得郁郁寡欢,最后得乳腺癌死掉……如果老天真的有眼的话,为什么死的不是他那种人渣啊?!”

第一次,林知仪亲耳听夏予清讲出妈妈去世的病因。

眼见着夏予清情绪越来越失控,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她无法安慰他,也无法原谅他安给她的罪名,她只想搞清楚一件事:“所以,你把我跟那种烂人渣相提并论?”

夏予清不再看她,任自己的视线穿过前挡玻璃,毫无焦点地落在路面上。他百口莫辩,也无法停止追问:“我就想知道,好好对待感情的人最后得到了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说出口的话完全坐实了林知仪的猜测。林知仪被他粗暴划等号的强盗逻辑完完全全地冒犯到了,气到一句话都不想说。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路过的车辆、行人发出的响动偶尔漏进来,声音显得格外大、格外嘈杂,犹如此刻被搅乱的心绪,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

“说到底,是我强人所难了。”夏予清难得露出一丝笑来,浅浅的笑里没有欢愉,掺着的全是苦涩,“对你而言,我本来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你今天从我这里离开,很快、或许明天你就会跟新的人在一起,拥有新的床伴,新的炮……”

“夏予清,你是不是有病!”林知仪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骂人的话脱口而出,硬生生打断了他。

话不必再说,人自然也不必再留。

林知仪松掉安全带,推开车门。

“林知仪——”夏予清下意识叫住她。

林知仪没有回头,一只脚落在地上,一只手扶着车门,她没有动,等他的下文。

“你是真心想学书法吗?”时针被夏予清回拨,一圈圈倒退,直至回到最初的起点,“你没有基础,也毫无兴趣,报名书法课是真心想学吗?”

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夏予清,难得表现出急迫来,这急迫不是迫切的渴望,竟被林知仪看出几分明知故问的发难。

林知仪面无表情地弯了弯唇角,很快敛了笑意,在摔上车门的前一刻,她施施然地回答他:“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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