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无形的名片(1 / 2)
夏予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像这样的暴力事件了。
在制止暴力这件事上,他一直很困惑,分不清“此刻”和“早一秒”哪个更好。他时常会假设,早一秒,如果再早一秒,结果会不会不同。今天,所有的假设推翻,他好像有了不一样的体会。
挂断工作电话的时候,夏予清还在头疼:是谁家小孩不肯看牙闹成这样?当他越靠近诊室,哭喊声变得越大,他被巨大而隐秘的恐慌挟持,直至看见有人冲过来,挡在小小的身体之前。
下意识的一瞬,擒住那只壮实手臂的一刻,他才猛然惊觉,他所见的女性都在用实际行动诠释一件事——去做,别管早或晚。
只是,眼前这位英勇的女士,似乎对他有些认知偏差。
夏予清喜静,平时一个人待惯了,最大的爱好不过是写写字、看看书。他手握书法专业硕士学位从宁城师范大学毕业,回到遥城创办了“予清书法工作室”,教授书法课程,通俗点说就是“教人写毛笔字”。
别看他性子清冷,不爱应酬,偏事业运好得很。工作室开放了线上录播课和线下班课,从默默无闻到声名鹊起不过短短三个月。
夏予清一门心思钻研书法、搞教学,推广宣传一应外务全交给师弟谢晓宁打理。谢晓宁爱上网,人也活泛,把录播课的试讲片段剪辑成小视频,发去社交平台。开始时,内容几无互动,偶有一两个评论或点赞便是上限,账号也鲜有人关注。录播视频涉及课程内容,能公开发布的不多,晓宁突发奇想,试着把他与夏予清的课外闲聊剪了一条发到平台。
对话关于“谁是中国历史上最帅的书法家”,晓宁提出问题时顺势回顾一番,历史上的书法巨匠众多,但关于他们的外貌记载其实并不多。
低头临《峄山刻石》的夏予清对用“帅”字来形容和提问书法家有异议:“‘帅’是过分主观的评价,不同时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审美标准。”而后,他提供了朝代风貌和文字记载两个维度的思路,“如果说风度仪表,东晋以‘风度气韵’为美,‘书圣’王羲之该是名士风流;要说文人典范,史书记载赵孟頫‘才气英迈,神采焕发’,元世祖忽必烈赞他‘神仙中人’,仪表堂堂毫无争议;还有文徵明,儿子文嘉写他‘清癯如玉,举止端雅’,典型的儒雅文人。”
“‘最帅’只能有一个。”晓宁故意刁难他。
伏案的人稍稍抬头,露出清俊淡然的一张脸。夏予清并不怠慢,专业使然的严谨:“古时对男性的赞美多侧重才华、气度,而非现代意义的外貌评价。即便有文字记载,也难免存在因为功绩、地位和影响力而夸张的情况。我们谈论历史上的书法家,他们真正的魅力在于笔墨间的气韵、艺术贡献和人格修养。我很难给出客观且唯一的答案。”
就是这样一段对话视频,再寻常不过的讨论,却引爆了工作室账号。
“老师,这题你不会,我会。最帅书法家——你!”
“去什么地方可以上最帅书法老师的课?”
“为什么才露脸啊?翻主页才发现,我以前刷到过的,但是每回都划走了……”
“老师,答应我,以后每一个视频都露全脸,好吗?”
“遥城有这么帅的书法老师?线下班到底在哪里报名?”
……
晓宁不愧是书法专业最会做宣传的毕业生,泼天的富贵被他稳稳接住——每日发布还是雷打不动的一个常规视频,他聪明地加了侧机位,清楚展示运笔的同时,也完美地展示夏予清的侧脸;十天更新一个从闲聊角度衍生的专业话题,内容尚且不论,关键是夏予清必须全脸出镜。
自此以后,线上录播课再不愁销量,线下班课甚至需要限制报名名额。四年来,“予清书法课堂”的学生遍布天南海北,网络稳定输出和学生口口相传带来的热销一直在持续。夏予清不仅实现了专业与价值的转换,也推广和带动了书法事业的发展。
遥城市书法家协会多次邀请,希望他担任职务,作为年轻一代去引领、促进书法艺术的交流与发展。夏予清几番婉拒,坦言自己无心职务的同时,给协会吃下一颗定心丸,“会不遗余力推广书法艺术”。
私下里,业界议论纷纷。
“夏家一脉相承的避世哲学。”与夏家略有来往的老人如是评价。
“这个夏予清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就与社会格格不入,算怎么回事?”
“知道夏广渊吗?书法界泰斗级人物,是夏予清的外公。”
“光是这样的家世背景,就够他躺着享一辈子福了,自然难劳动他出门了。”
“谁叫咱们摊不上一个好外公呢!”
“等等——他为什么跟外公姓啊?”
“夏老女儿早年间离了婚,带孩子改姓的。”
“姓夏更好,大树底下好乘凉!”
也有人听不过去,掰扯两句:“别酸啦!人家靠自己挣下的脸面,可没打夏老的名号。”
实实在在的,夏予清从未打过夏广渊的旗号,连“予清书法课堂”的启动资金也是他大学兼职挣的。在网络上爆火实属意外,但事业能长久做下去,归根到底还是他身有所长、专业扎实。花瓶再美,空无一枝也是徒劳。
“不是传他出家修行去了吗?”
“假的吧。”
深居简出变成了出家修行,独身未婚变成了鳏寡孤独。众人纷纷摇头,啧嘴叹气:“过得像苦行僧一样。”
虽是私底下的闲话,但圈子里外相通,哪有不漏风的。夏予清听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过心。
不过心的人任人谣传出家和寡居,却格外在意被眼前这位女士当作“失语者”这件事。
去“甜夏”帮忙那天,夏予清因着感冒嗓子疼,吞咽都困难,张口说话更是为难。刚开始,他还会跟客人沟通一两句,文姐听他嗓子哑得不像话,忙问“怎么了”,得知缘由,发愁他和小秋都不爽利,翻日历说要挑个黄道吉日去庙里拜拜,替他们求神消灾。
夏予清本无大碍,受凉加过度用嗓,吃药、休息就能痊愈。听她兴师动众,连忙劝阻。文姐连声叫他别说话,打手势算了,夏予清索性装聋作哑,只埋头做事。他哪里知道会被人当成聋哑人,甚至朝他正经八百地打手语。事后想来,自己全程一言不发,被误会倒也不冤。
“那天感冒失声,没及时跟林医生道谢,是我失礼。”夏予清致歉,也是解释。
刚刚与他勠力同心的人自然不会追究,好心为他接一杯水,笑言:“谢我做什么?该我为自己的想当然道歉才是。”
杯子端到面前,夏予清没接。他迈步到洗手台旁,嫌恶方才碰过男人的肢体,拿消毒液狠狠洗了两遍手。
两人一同经受一场不小的风波,林知仪完全懂他此刻的厌恶。她静立一旁,给他指擦手纸的位置。
夏予清擦干净手,双手接过水杯。
纸杯被林知仪单手举着,几乎覆盖了整个杯身。夏予清一手去托杯底,一手去握杯口,万分小心,仍是触到了自己手指以外的部分。
林知仪连眼皮都没抬,根本不以为意。他如果说“抱歉”会显得很诡异,只能跟她一样选择性忽略,说声“谢谢”。
林知仪哪里会在意那些细枝末节,此刻坐下来喝口热水,才觉得脑子归了位。
她看向夏予清,实在好奇:“你记得我去‘甜夏’?”虽说都是自己,但也不得不承认,她上班和下班是两个人。
夏予清“嗯”一声,算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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