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手语“谢谢”(1 / 1)
起先,听说夏予清要来顶半天班的时候,文姐是不相信的。她与老板叶思恬的这位表哥不算熟,为数不多的接触全都贡献在了工作室每周两次的甜品台布置和在“甜夏”交接端端。听思恬说,夏予清独来独往惯了,工作和生活简单又规律,为数不多的破例全都给了端端。这次也是端端打辅助,撒娇卖乖才说动他。得知帮忙是他亲口答应、板上钉钉的了,文姐又在心里暗自打鼓。单就这些年来他们仅限于点头招呼的见面来说,夏予清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寡言少语的人,她甚至很难想象他在甜品店招待客人的样子。
等待蛋糕冷却脱模的空档,文姐忙慌慌冲去前厅救场。小秋不在,夏予清不会,她自然充当起了咖啡师的角色。设想中的史诗级灾难场面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咖啡机前按顺序整齐摆放的咖啡杯——外带杯上贴好了标签,堂食马克杯下压着写好口味要求的便签条,井然有序,比小秋在时更甚。
夏予清人也有条不紊得很,两到三个外卖一起打单,分开贴签后,戴手套、端盘、分拣、袋装或封盒。遇到客单里有果茶,他便先冲了茶再去拣甜点,一套动作流畅不说,还能最大化利用时间。说实话,这完全是他陌生的领域,除了不会做甜点、咖啡之外,他好像其他事情都能胜任。就连往常文姐和小秋不甚在意的最后一步也被他做成了标准化操作——核对订单、封袋,严格按照单号顺序放置在外卖架上,步伐、动作丝毫不乱,神色更是一如往常,平静安定。
要说有什么是跟小秋在时不一样的,那就是太安静了。
店里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交谈声、点单声、咖啡机的声音、杯碟叉勺相碰的声音……按理说该格外热闹才是,柜台处却像被真空罩罩住一般。
夏予清话少,重复简单的体力劳动看似与他不搭,却也适合他。纯身体的累,比心累更容易修复,不算磨人。只是在旁人眼里,他看起来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唯一显得他不那么像机器的,是他倚着吧台短暂歇气的片刻。
文姐选择在这个时候打破僵局:“还好吗?我也没想到今天这么忙。”
夏予清反应过来她在跟自己说话,礼貌地点了点头当作回答。
“蛋糕只剩最后一个步骤了,你再坚持一下。”文姐跟他交代一声,又返身回了后厨。
开车前砸了手机的林知仪气归气,才不会委屈自己。路过“甜夏”时,她在街边的临停区停了车,走进店里,更是一副横扫千军的模样,咖啡甜品,通通都要。
奇怪的是,文姐和小秋都不在,店里只有一位年轻的男服务生,以前没见过。他见林知仪进来,只是抬头看一眼,又继续弯腰在玻璃冷柜里夹泡芙。
“甜夏”的泡芙口味绝佳,是很多老客的最爱。林知仪自然也是其中之一,扬声就要了两粒“咸蛋黄海苔泡芙”。
“香草拿铁,一起打包。”
柜台上立着新季的促销立牌,除了中秋限定的甜品、礼盒外,还有新推出的应季桂花拿铁。林知仪心动了,赶紧跟电脑前下单的服务生改口:“换桂花拿铁。”顺带报了自己的手机号也是会员储值卡号。
服务生点点头,扣款、打单、贴杯,递到咖啡机旁,并将小票推到林知仪面前,伸手示意请她稍作等待。全程不发一言,引得林知仪多看了两眼。人个子很高,身材也匀称,短袖加长裤,过分简洁的打扮,整个人显得很清爽。他脸型生得好,五官又端正,头发黑黑短短的,露出干净明洁的眉目,不说话的样子有点儿冷。
林知仪靠着柜台,看他继续处理她点单前的那一单外卖。外卖袋上已经贴好了面单,他扫一眼上面的字,手拿夹子依次将各式甜品往托盘里放。甜点与甜点之间保持着整齐的间距,秩序井然,像一列停靠在铁轨上的火车。他操作有序,自带一股自若气度,林知仪觉得有趣,看得入了神,直至他的动作悬停在最后一颗泡芙上。
他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外卖单,又看了看林知仪,面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表情。
林知仪将此解读为“犯难”,客观分析后大胆猜测:“泡芙没了?”
服务生点点头,依然没有开口。
林知仪心下了然,大发慈悲地指了指柜台里的另外一盘甜点,帮他解围:“给我换一块莓果蛋糕。”
服务生迟疑一瞬,终究还是照她的意思做了。他将最后一颗泡芙袋装好,封好外卖袋,搁置在一旁的架子上,转身回来另外为林知仪切了一块莓果蛋糕封盒。
莓果蛋糕中间夹着水果,面上一层现熬果酱,娇红欲滴,很像林知仪今天涂的“水润浆果”唇釉。她不由自主屈起食指,蹭了蹭嘴唇,一瞧,暗道一声“完蛋了”。
她爱涂口红,小时候常偷偷涂妈妈的口红扮俏,长大了更是口红狂热分子。化没化妆暂且不论,口红绝对是提气色的绝佳武器,况且她劳神动气一整天,脸色能好到哪里去。好在能补救,她伸手摸包,一探就够到了唇釉。也不拘什么场合了,她旋开盖就朝上唇涂,再一抿沾到下唇,借着能照出人影的玻璃柜台,竖起无名指将口红一点一点晕满整张嘴唇。
柜台里外各站一人,一个在清点甜品数量,一个在补口红颜色。四目相对,服务生看清玻璃那头的脸——杏眼明亮,鼻尖小巧,明明跟刚才是同一个人,却因为一抹红唇添了明丽色彩。
意识到自己目光的流连,服务生先调开了视线。
林知仪笑一笑,直起腰来,不客气地从点单台抽了张纸巾,当着服务生的面把染红的无名指擦干净。嘴唇一翕一张,若无其事地问他:“新来的呀?”
平常有场地布置,活动跑不过来的时候,叶思恬总会临时雇人来顶几个小时,多半也是这样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另外,如果社区登记在册的残障人士有意愿,她会优先把兼职机会给他们。“别看他们身体有缺陷,但做起事来不比健全人差,有些甚至因为某方面的缺陷,反而在其他方面更灵敏优秀。”这些都是闲聊时,叶思恬说的。林知仪亲眼旁观,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很懂时间规划,做事有效率,也非常注意卫生和整洁。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点,未必能全面照顾。
服务生不开口,林知仪心里清楚,也不介意,好人做到底,提醒他:“库存清零的东西,要记得及时从平台下架。”这类销售常识自然也是从叶思恬忘记下架的超售经历中听来的。
晚饭时间临近,下午茶的需求锐减。服务生得空检查后台数据,根据建议及时调整了库存量。正巧,文姐端着裱好的蛋糕走了出来。
“文姐你在呀——”林知仪惊喜喊她。
“林医生?”文姐意外她休息日竟然出现在店里,“你这是……专程过来喝咖啡?”
听林知仪解释是刚加完班,文姐一边包装蛋糕,一边问她有没有在医院碰到思恬。
“她还在教小朋友做糕点。”林知仪笑说自己是来尝桂花拿铁的,眼神落在新来的服务生身上,打听也是打趣,“又雇人来帮忙?他好像不会做咖啡呀。”
没避着人,林知仪一时拿不准他听不听得到,只见人径直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林知仪看他受窘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毫无愧色,笑得更开怀。
只是到底怕伤了人自尊,她寻了别的问文姐:“小秋请假了?”
“她不是拔了智齿吗?说疼得厉害,思恬让她在家多休息两天。”文姐动作麻利地装好蛋糕,去做咖啡,念叨着心疼小秋饭都吃不下,“她发消息说,疼得要死了。”
小秋来吉瑞拔牙的事,林知仪听谁提过一嘴,当时在忙,转脸就给忘了。这会儿听文姐说起来,难得好耐性地劝:“疼就叫她吃止疼药,配上消炎药,按医嘱吃,千万别硬扛。”
“吃着呢,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
“年轻,恢复起来很快的,放心吧。”
说话间,文姐做好林知仪的咖啡,封好口,问她“还想要点儿什么”的时候,夏予清把早打包好的蛋糕递了过来。
文姐将咖啡和蛋糕分装妥当,送她出门,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上门取货的闪送员拦住了脚步。两人就此挥手作别,林知仪朝门外走去。
傍晚时分,日头西落,风不知从什么方向吹了过来。空气中的余热渐渐散开,前两日被骤降的温度骗来开放的桂花携着一丝清淡的香气,顺着林知仪推开的门缝朝她迎面扑过来。街边泊着临停的车辆,像极了那列在托盘里排列整齐的甜品。
林知仪笑着回头,站在柜台后面的服务生面朝大门,正望过来。她转身用背顶住半开的玻璃门,伸出右手的大拇指,轻轻向前弯动两下,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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