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明戮大师(1 / 2)
入目是一身素色棉麻僧衣,无繁纹无配饰,裁制得清隽挺括,透着避世高僧的极简淡泊,周身不染半分俗尘。
这和尚生得极好看,是那种褪去所有烟火气、清绝出尘的俊朗,没有半分俗世的凌厉,也无佛门僧众的刻板木讷。
最惹眼的,是他左眼睑下方一颗淡墨色的泪痣,不大不小,位置恰到好处,不添妖冶,反倒为他这份极致的清净添了一丝极淡的悲悯,明明是无情的禅者,却因这颗痣,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明戮师伯。”
身后随行的少僧们连忙垂首合十,齐齐躬身见礼,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恭敬,没有半分怠慢。
泠汐撑着身子爬起来,抬手理了理凌乱潮湿的衣摆,掩去周身的狼狈与灼痛,眉眼依旧带着未消的桀骜。
“给。”
声音很轻,平缓得像山间的风。
只见一只手伸到眼前,骨节分明,捏着她掉的那块玉佩。
泠汐接过玉佩,攥在手心里。腿还在抖,膝盖上磕破了一块,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没管,把玉佩系回腰间。
那人站在日光里,月白僧衣,竹青腰带,面容清瘦,眉眼低垂,周身没有半分棱角。他正看着那几个少僧,语气淡淡的:“这是怎么回事?”
少僧垂手答:“这位姑娘方才与人起争执,将其溺在水缸中险些淹死,又顶撞了方丈,要被罚到静思堂交给禅月大师训渡思过。”
明戮听完,沉默了一瞬。那沉默不长,但泠汐注意到,他看的方向不是她,是洗戾池的方向。她刚从那里爬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没看她狼狈的样子,他看的是她走过的路。
“何须劳烦禅月大师?”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必商量的事,“交给我吧。”
几个少僧没有丝毫迟疑,齐齐拱手:“是。”
泠汐愣了一下。她抬头看明戮。明戮没看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两步,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跟上。”
泠汐站在原地,攥着那块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玉佩,跟了上去。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檀香的气息。
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月白的僧衣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刚才差点淹死一个人,又差点推倒了方丈。
而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玉佩递给她,然后说:交给我吧。泠汐不知道明戮的修行到了何种境界,但她知道,他不问,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不用问。
他是镇北寺方丈玄苦大师座下首徒,法号明戮。看似年轻,实则禅心沉淀百年,是寺中最特殊的存在,不涉讲经、不参与寺务,独守僻静的归尘寮,常年闭门不出,极少与僧众、香客往来,比同门僧众更显避世疏离。
他对尘缘、因果的参悟,早已超越师父玄苦大师,跳出佛门常规修行桎梏,不困于清规表象,只守本心因果,是真正看透世事却未断尘缘的“半出世禅者”。
泠汐没想到,这次竟会招惹上这尊大佛。
静思堂里供着一尊金佛,慈眉低目,垂眸俯视。香案、蒲团摆在正中,长廊联通的房间里藏着无数经卷,一张桌案,两个软垫。明戮请她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她手边。
“这是治疗两池水灼伤的丹药。”他的声音平缓,无波无澜,“服下不出一刻便不难受了。”
泠汐垂眼看着那只瓷瓶,没动。她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搁在手边,没碰。这点疼她还忍得住。更何况此地陌生,人也陌生,贸然吃他给的东西,她不放心。
明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起身去泡茶,动作不紧不慢,烫杯、投茶、注水,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茶汤倾入杯中,他推到她面前,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苦的香。
“既入此地,便是缘法。”他在对面坐下,声音依旧淡淡的,“入乡随俗,且在此修心吧。”
泠汐看着那杯茶,没接。“我不信缘法。”她说。
明戮没有意外,也没有不悦。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和得像在看一池不起波澜的水。“你信什么?”
泠汐沉默了一瞬。“我自己。”
明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知道的事。
他垂下眼,拨弄了一下杯中的茶叶,语气依旧淡淡的:“方才那两池水,洗的是戾气,净的是妄念。你从池中上来,浑身是伤,不是水灼的,是那些东西在你体内积得太久,散不出去。”
泠汐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东西,”明戮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今日才有的。”
泠汐没说话。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积年的恨,压着的怨,散不掉的戾,还有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其实一直沉在底下的东西。她以为藏得很好。但这个和尚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身上缠着很重的因果。”明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别人的,也有你自己的。有些是你欠别人的,有些是别人欠你的。”
泠汐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她想起那些她杀过的人,那些她没能救回来的人,那些她以为已经还清、其实永远还不清的债。
“我不想听这些。”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硬。
明戮没有再说。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神色如常。“茶凉了。”他替她换了一杯,热气重新升起来,“不急。你在这里的日子还长,想听的时候,我再讲。”
他起身,从经架上取了几卷经文,放在她面前。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像在安抚什么。
“静心细读,收一收锋芒。有不解处,可来问我。”
泠汐垂眼看着那几卷经文。书页泛黄,边角卷起,被人翻过很多遍。《降伏其心》《解怨结》《破执》《照妄》《暖经》《孤行》,一共六卷。她伸手将这些东西往旁边一推,懒得再看一眼。
“我今晚住哪?又去哪里吃饭?”她问。
明戮说:“结束每日修行,你回外院客舍居住,次日一早回来。可以去斋堂吃饭。”
泠汐看了眼窗外高升的太阳,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到吃饭的点了。我先去了,回来再继续。大师不必等我。”
说完,她便出了门。裙摆拂过门槛,走得干脆利落,头也没回。
明戮坐在蒲团上,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日光里。她的步子很快,像在躲什么。躲那些经文,躲修行,躲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她以为跑得快,就追不上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垂眼看着桌上那摞经文,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六念缠身。戾在骨,怨在心,执锁魂,妄迷神,冷封情,孤定命。因果尘缘皆杂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对自己说的。“可杂乱,未必是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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