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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大师真无趣(1 / 1)

泠汐支着脑袋,在纸上随意写写画画,抄好的经文歪歪扭扭,活像乱爬的虫蚁。

平心而论,她的字本不差,是沈靖清手把手教出的底子,只是她压根不愿把精力耗在抄经这种琐事上。脑子里一遍遍梳理这几日打探来的情报,笔尖不自觉顿住,再没落下半笔。

谢洵,谢氏二房养子,谢馨儿名义上的堂哥。原是旁支出身,父母双亡后过继到无子的二房,堪堪继承一脉香火。

他是谢馨儿嘴里日日鄙夷的“冒牌货”“骗祖宗的玩意儿”,自幼便不被她放在眼里。比上不如长房次子谢衡,比下却稳稳压谢馨儿一头,长辈常年拿二人相较,导致谢馨儿窝火多年。

想到此处,泠汐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讽笑。

谢馨儿这人,远比殷挽筝那类直来直去的蠢货内敛阴狠,最擅长背后捅刀、藏拙示弱,若不是那日被席玉戳中痛处当场闹起来,她还真留意不到,身边竟藏着这么个隐患。

说起来,这事还真分不清是谢馨儿提醒了她还有条漏网之鱼,还是谢馨儿害了她引起了那人的注意。

“抄经心不诚。”明戮的声音淡淡飘来,清和疏离,不带半分情绪,“你在笑什么?”

泠汐连眼皮都未曾抬,依旧支着下颌,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笔杆,语气散漫,随口敷衍二字:“喜事。”

其实早在第一眼看到那封威胁信时,她便已然看透——这人,根本拿不出任何实证。

其一,他必定与谢婉那家人有关,却绝非当年的亲历者,那日之事,他并未在场。

其二,他手里没有任何能指证她的证据,因为他连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一无所知。

他不过是凭着猜测,认定她的灵根是从谢婉身上生生挖走的,认定谢婉是因被取走灵根,才落得那般下场。

他用世人惯有的认知——唯有生刨灵根,才能将他人灵根据为己有——去揣测灵根如何到了她手中,却不知,自己早已猜错了所有细节。

他只知道一个模糊的结果:谢婉死了,而本该属于谢婉的灵根,如今在她身上。至于中间的来龙去脉,不过是他用自己的想象,一点点填补拼凑,却偏偏,全错了。

所以她半点不怕他。他没有实证,便拿她毫无办法。他越盼着她乱,她便越要沉住气,该吃吃,该睡睡。

这人还会向她讨债的。

这事暂且不急。

她的目光悄无声息落在明戮身上,这几日按兵不动,早已将这位僧人摸得通透,如今,也到了下手的时候。

泠汐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睑耷拉,一副倦意难挡的模样,支着脑袋看向明戮:“大师,你们出家人,正午都不用歇息吗?”

“你困了?”明戮语气平淡,只是寻常应答,无半分多余关切。

泠汐刻意扭了扭酸涩的脖颈,动作幅度放得极大,颈间骨头发出一声轻响,语气带着刻意的慵懒:“谁聚精会神抄一上午经,都会想睡觉吧。”

明戮抬眼轻扫一眼,目光从她面上掠过,落至桌前潦草经文上,字迹歪斜,全无虔诚。他神色未变,不斥不评,无喜无怒,一眼便看穿她的刻意伪装,却不愿拆穿。

他的目光轻如流云,浅淡拂过,随即缓缓收拢面前经卷,摞得整整齐齐搁在桌角,语气依旧平和:“那便歇会儿。”

泠汐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顺势将脸埋进胳膊,趴在那堆歪扭经文上,动作自然无破绽。

“大师,我睡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间漏出,带着几分刻意的软糯。

明戮未曾答话,目光浅淡落于她发顶,转瞬便收回,端坐如初,周身气息沉静。乌黑发丝散落在纸页,几缕被压在臂下,她肩头微微起伏,呼吸匀长,看似睡得安稳。

日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他指尖、她发顶,以及两人之间的经文上,禅堂静谧无声。明戮垂眸捻动佛珠,转速平稳匀速,眉眼清寂。

趴了片刻,泠汐微微抬头,眯眼悄悄打量他。明戮全然未察,目光落于经文,神色沉静。

“大师,”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刻意放缓语调试探,“你不歇一会儿?”

明戮缓缓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她大半张脸埋在臂弯,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满是刻意的撩拨试探。

他静静看她片刻,眼神澄澈无波,始终面不改色,缓缓取下腕间佛珠轻放桌面,声音清浅如常:“不困。”

泠汐盯着他两息,见他全然不为所动,眼底玩味淡去,重新埋回臂弯,声音闷闷带着故作娇嗔的抱怨:“大师真无趣。”

明戮低下头,重新执起佛珠,指尖依旧匀速捻动,节奏丝毫不乱,未曾接话,彻底无视她的小把戏,一心守禅。

这一次,泠汐当真睡沉了。

呼吸愈发匀净,肩头起伏放缓,整个人趴在桌前,没了平日里的戾气算计,安静蜷着,没了动静。

明戮本以为她依旧是装睡,未曾多留意,可久久没有小动作,她是真的陷入了沉睡。

不过片刻,她眉头骤然紧蹙。

不是懒散的蹙眉,而是梦魇缠身的痛苦,晦涩的惶恐从梦境翻涌而上,死死压在眉间,整张脸都绷得紧实,带着极强的不安。

唇瓣微颤,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闷在喉咙里,满是压抑的疼惧。她下意识翻身,胳膊撞散经卷,纸页散落一地,身子更是紧紧缩成一团,眉头拧得更紧,喉间轻吟不断。

明戮捻珠的指尖骤停。按佛门规矩,他只需轻唤一声、轻拍肩头,便可将她唤醒,简单至极。

可他指尖悬在她肩头上方,终究顿住,没有落下,也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紧蹙的眉、攥紧衣袖的手、蜷缩的身子,神色依旧沉静,眼底唯有纯粹的悲悯,无半分杂念。

他认识泠汐时日不长,却深知她与旁人截然不同。仙门子弟皆被礼教规矩驯化,温顺体面,唯独她浑身是刺,桀骜难驯,不循世俗章法,只守自己的道,一身野性,独一份鲜明。

良久,明戮轻敛眉目,指尖并拢,一缕温和纯粹的禅力缓缓溢出,隔空轻探她眉心,不近身、不触碰,只是静静安抚她梦魇中的挣扎,不带半分私情。

他心底默念禅心诀,唯有对深陷苦海之人的慈悲,无关风月,无关偏私。

穿堂风骤然钻入窗缝,带着山间清冽凉意,泠汐身子下意识瑟缩,眉头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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