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故里(下)(1 / 2)
那一声呼唤实在太轻,短短的两个字,被过去沉重的回忆压得抖动不停,像一只蝴蝶的两扇蝶翼颤抖着飞出去,抖得于皖自己都无法确定是否真正喊出了声。
他看不清苏仟眠的表情,判断不出苏仟眠有没有听到他的呼喊。尚未从弥天亘地的滚滚回忆中走出,一双手猛地扯过他的双臂,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死死地、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肩膀撞在一起,发出闷响,却盖不住两个胸膛下交织在一起的剧烈的心跳声。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扑面而来,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于皖酸涩的眼中溢出,沿着脸颊朝下慢慢地滑落。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落然”,于皖总算从怔然中回神,抬起手,缓缓地、慢慢地回抱住苏仟眠。他低下头,泪水又一次涌出,顷刻间浸湿苏仟眠肩上的衣料。
“落然。”苏仟眠抱着他,一手不住地抚着他的后背,为他理顺杂乱的长发,哽咽地安慰道,“不要哭。”
于皖张着口,明明心里迫切地想回应他,偏偏喉咙被堵住了,被猝然涌入的过往几十年的种种回忆和无法瞬间承受的滔天情绪堵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堵得他几乎窒息,呼吸都变得艰难费力,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和不成音节的破碎气音。
他抬起头,想好好看看苏仟眠,奈何早已泪流满面。苦烫的泪水盈满眼眶,他明知自己没有失去视野,明知自己能看得见,但就是无法看见任何事物,无法看到身旁的苏仟眠,更看不到远处的房檐草木。
他唯有双手用力,把苏仟眠背后的衣料攥进掌心,攥得五指发抖,指尖发白,经脉高高凸起。
“我……”于皖胸膛上下剧烈地起伏,依旧在不住地喘气。他在深深浅浅毫无规律的呼吸中,勉强从被往事塞得满满当当的咽喉里挤出尖细的全然不似自己的嗓音:“我……我想起……起来了……”
苏仟眠正在抚摸他头的手滞了一下,旋即将于皖朝怀中更用力地拥紧了一些,哪怕他们的胸口早就紧贴在一起,密不可分到连一根头发都容不下。苏仟眠没有半点失而复得的欣喜,相反,满腔的心疼让他的心跳得比于皖还快,恨不得震断所有的胸骨。他听着于皖压抑的哭声,感受着湿透的肩膀,努力放柔声音,说道:“别急,先缓一缓。”
窒息感抽丝剥茧地褪去,于皖的哭泣持续良久才稍稍平息。心口是密密麻麻的刺痛,不知是因为死前中剑的余韵未消,还是因为回忆回归的痛苦。他松开被攥得皱巴巴的衣料,一手收回捂住胸口,另一手摩挲着,抬起,先是搭在苏仟眠的肩上,然后扶着苏仟眠的手臂,一寸寸向下滑,在握住苏仟眠手腕,将他腕上的几道红绳握在掌心的时候,终于慢慢地直起疲乏酸软的上身,沉沉地看向他。
“眼睛都哭肿了。”苏仟眠任凭他握着,抬起空着的手,用袖口轻柔地为他擦去未干的泪渍。
苏仟眠的手在擦完后没急着离去,而是默默地捧住他的脸颊,拇指轻蹭过于皖的下眼睑,看着他那被打湿黏在一起的眼睫,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当然是自私的,巴不得于皖能想起自己,能再听于皖唤一次自己的名字,可眼见于皖真的想起一切,苏仟眠又开始后悔不已。
他希望于皖可以继续无忧无虑地活下去,继续留在这个由他自己亲手编造的美好幻境里,和父母永远地住在一起,而非想起那些痛彻心扉的遭遇经历。
说到底,他唯一的目的和心愿,是希望于皖幸福,希望于皖平安快乐,希望于皖不要受到任何的苦楚,哪怕于皖将他完全忘记,哪怕那个美好安宁的世界里不会有他的存在。
“我本来……”苏仟眠艰难地开口,话到舌尖转过一圈,咬了咬牙,没能说出来。
他本来是想着,只要能把于皖哄开心,不让于皖再生自己的气,临走前还能和他说说话,看看他,就足够了。苏仟眠并非不想带于皖走,可惜私心到底败给真切爱意。他不想也不愿目睹于皖因抉择而痛苦崩溃的场景,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如果等到第五日,于皖还是没能想起他、没能流露出任何离开意愿的话,那他就尽职地演好一位暂居于家的过客,待到时日,礼貌地告别,主动地离开。
但于皖想起了他。
这便意味着,于皖势必要做下选择。留下还是离开?苏仟眠不敢想,不敢问,就连原本做好的缜密计划,都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害怕给于皖增添一丝一毫不该有的压力。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坐在于皖对面,坐在于皖眼前,自己的存在,都是不合时宜的,都是在无声地提醒于皖即将面临的困境。
他更没有资格,替于皖做下决定。
苏仟眠神色黯淡下去。他垂眸注意到于皖捂在心口上的手,颤声问道:“疼吗?”
于皖点点头,又很快地摇头。记忆复苏之际,旧日伤口一并复发。哪怕他现下全身完好无损,原本的身躯终究因一柄断剑而亡,飘荡的魂灵流落此地,带着未愈的伤疤,引来无尽的疼痛。
好在这会正在一点点地褪去。
于皖把手抬起,覆在苏仟眠那搭在自己脸颊上的手上,正要开口作答,让他放心,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你看,我说了他俩没事,别担心了。”
是于扶远的声音。
这个念头产生在于皖脑海中的瞬间,他急忙如碰到烙铁一样抽回手,无论是搭在苏仟眠手背上的,还是握住苏仟眠手腕的。缩回不够,他还把手缩进袖子,攥着袖口,垂下头胡乱地左右瞥,拼命地眨眼,不知把目光放哪。于皖弓着身往后挪了挪,挪到后背抵住廊柱,耳根蔓起前所未有的绯红,仿佛做了件巨大的亏心事。
苏仟眠情况没比他好多少,惊得忘记收手,侧身面朝里,一点不敢向外看。他尴尬地清嗓子咳过两声,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派。
将将平复的心跳因被撞见的惊恐和紧张“砰砰”直跳,于皖蹙起眉,努力地平复呼吸,尽可能地装出一副自然的状态,小心翼翼地扭头,扶着廊柱,沿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于扶远和红浅站在地上,正抬头望向楼上廊下坐立的二人。见于皖投来视线,于扶远朝他和善一笑,貌似没看见方才他和苏仟眠的暧昧模样。于扶远搂住红浅,远远地朝于皖摆手,解释道:“你娘知道你们吵架,不好过问,一直放不下心。这会亲眼见到了,算是安心了。”
于皖勉强扯动嘴角,哪里敢追问亲眼所见具体指的是什么。
红浅嗔于扶远一眼,似是嫌他多嘴。她也朝于皖露出个笑,说道:“和好就好。于皖,你们两个中午有没有想吃的菜,我去做。”
“都行。”于皖被问的鼻头一酸,庆幸离得远,红浅发现不了他眼中的异样。他说:“只要是娘做的,我都喜欢。”
红浅笑了,于扶远则状似不满地歪头在她耳边抱怨道:“你瞧他,多会讲漂亮话献殷勤。”
“不是随你么?”红浅一挑眉毛。她背过身去,顺势拉住于扶远的手,道:“走吧,别打扰他们。”
“来了来了。”
搭在木柱上的五指缓缓曲起,于皖望着父母的身影远去,双眼又一次被泪水充盈,直到他们彻底离开,才敢用抖个不停的手拭去。
苏仟眠甫一扭头,看到的就是他这幅眼含泪珠的模样,如同一朵脆弱的、落满露水的千鸟花。他如何会不明白于皖的心情,自知千言万语在此刻皆是苍白无力。他无法为于皖分担难过伤心,无法伸手给他援助,唯一能做到的,仅是唤他一声:“落然。”
苏仟眠起身,走到于皖身旁,轻轻地抱住他。于皖愣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把湿漉漉的脸埋进他的胸膛中。
“给我些时间。”于皖在苏仟眠的怀里闷声说道,“我不知道……心里乱得很,让我好好想一想。”
“不着急。”苏仟眠轻拍他的后背,重复道,“今日是第四日,还有一天呢,不着急。”
“你遵循你的心意就好,无论留下还是离开,只要你不强求,不逼迫自己,不管最后你选择哪一个,我都能接受。”
苏仟眠话说得镇定,实则手一直在抖。听见怀中人吸了吸鼻子,他知道于皖又是哭了,轻声劝道:“落然,少哭一点,伤身不说,万一待会吃饭娘问起你眼睛肿,可不好回答。”
……
这一日过得短暂又漫长。
午后,于皖拒绝了苏仟眠的陪伴,一人独自行走。他走过旧宅的每一处,抚过墙上的每一道裂痕,看过屋顶上的每一个瓦片。恢复记忆后,他的心乱成一团,宛如发丝长进去,缠绕在里面,只是分不清是他和苏仟眠的,还是他和红浅于扶远的。
晚上于扶远又温了酒,这次于皖没再撇嘴挑剔,陪父亲喝尽兴的同时,一直夸赞母亲的好手艺。
入夜,苏仟眠将他送回房间,却是伫立在他的身后,没急着离开。
“仟眠。”于皖站在房门前,不解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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