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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故里(中)(6 / 7)

“何止见过。”苏仟眠倾身,一指挑起于皖的下巴,轻笑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

少年人的脸“腾”地一下变红。他猛地站起身,抽出手,后退两步,看着苏仟眠,张着唇说不出话,胸膛剧烈地鼓动不息,眉头皱在一起。

他的脸颊、耳根、脖颈,就连被苏仟眠握过的那只手腕都没能逃脱,全都染上羞涩的红晕。

一种陌生而滚烫的悸动,混杂着滔天的羞耻,堵得于皖几乎窒息。他瞪了苏仟眠一眼,那眼神里有慌乱,有嗔怪,有不满,却独独没有真正的厌恶。

苏仟眠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于皖怔怔看了苏仟眠好一会,赶在苏仟眠起身抬脚前,总算回过神,步子快得像风,一转身躲进房里紧紧关上门,任凭苏仟眠在外如何敲门道歉,也死活不肯开了。

他后背靠在门上,双手翻来覆去贴在脸上降温,然而怎么都无法冷却。

直到夜深入睡,于皖还能感觉到脸颊在暗暗地发烫,耳根的灼热更是半点没消。

他埋头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过了一会,被闷得受不了了,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盯着床帐出神。

羞赧是真的,他好端端地被人调戏,一个男子,被另一个男人称作“妻”,怎么可能会不羞不恼。可待到铺天盖地的羞愧褪去后,于皖深深垂着头,攥住被角,捂住心口。

胸膛下的心房仍在毫无章法地乱撞,他居然没有感到过分的不适。

抑或者说,是反感。

为什么?

从始至终,自听到那句话后,他所有的感受,都可以用“羞耻”二字概括形容。

于皖捂住脸,反反复复想不通。一闭上眼,他的脑海里便自动浮现苏仟眠眉眼深邃的面容,浮现出那双含满爱意、珍视和苦涩,如同看过他千次万次的漆黑眼眸。

明明口里说的是不正经的话,可看他的眼睛又是那么认真,那么诚挚,真挚到藏不下任何轻佻的逗弄。羞愤在充满真切的目色中无声地化解,于皖隔着帘纱看向深夜里那个孤独守护的身影,突然很想去找他问一句,为何你看起来,好像一直在难过?

他不是没看出苏仟眠的强忍,但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他背过身,回忆着这几日相处的点点滴滴,在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里,阖上眼睛。

这一夜,于皖没再做梦,更没心思注意窗边是否飞过萤火虫。

今日苏仟眠到幻境的第四日。

听到于皖问出那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苏仟眠实在无法隐忍,在爱意驱使下,将真实的关系告知于皖。

曾经的于皖听到这般直白的话都会脸红,更别说眼前的于皖还忘却了往事,被他失去分寸的玩笑话伤到不肯见人。

苏仟眠又悔又急。

去除今天,还剩最后一天。

倘若于皖保持这个态度持续下去,始终紧闭房门不愿见他,那他就是彻底失败,彻底没可能将于皖的魂魄带走。

哪怕苏仟眠早就自我劝说过无数次,决心不再纠结。留于皖在此的美好愿景和将于皖带走的私愿拉扯不停,他不愿追究结果到底是什么,只想趁着还有时日,能够再多看于皖一眼,多在他身边陪他一会……就足够了。

苏仟眠在廊下坐了一整夜,不敢走动,怕吵到于皖睡觉。他一直在思索,在想如何为自己无礼的举止道歉。天亮时分,苏仟眠满心绝望地抬起头,左右环顾,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先去买点东西慢慢地哄。

走出于家旧宅,瞥见脚边的一簇草丛,猝然间,苏仟眠改变了主意。

复杂情绪经一夜后散个差不多,于皖醒来,披着衣袍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隔着窗纱没看到那个身影,才敢开窗透气。

岂料眼中猝不及防地闯入一抹绿意。

他的窗台上,有一个草叶编成的圆环,不算大,至于圆环里面,赫然坐着一只狗尾草编成的兔子。

兔子绿色的长耳朵在晨风里晃动,晃得于皖有些眼花,没能注意到躲在一旁的苏仟眠。后者慢慢走过来,见他没再退后躲避,轻声道:“对不起。”

“昨天……是我不好,说错了话。”

于皖本以为自己调整个差不多,结果光是听到他的声音,脸就红了。

他避开苏仟眠的视线,本欲继续躲藏,又深知逃避不是办法。许久,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把草兔子取回来,捧到眼前仔细打量一番,终于愿意说话:“这是你编的?”

苏仟眠急忙道:“是我编的,送给你,让它替我赔礼道歉。”

“它又不会说话,怎么道歉?”于皖反问一句,没忍住笑出声。心头的最后一点不适被毛茸茸的手感驱散,他于皖歪头看了一会,用手指戳了戳兔子头,惊奇道:“咦,你这个地方是不是编错了?”

“是吗?”苏仟眠只和于皖学过一次,本就学艺不精,今早编兔子的时候,又因于皖生气而不住心慌,编错实乃正常。

苏仟眠连忙凑上去,借机问道:“那你能再……你能教教我,到底怎么编吗?”

窗棂外是苏仟眠近在咫尺的脸,眼神又喜又怯。于皖看着他,眼珠一转,应允道:“可以是可以,不过需要你重新采些狗尾草来。”

苏仟眠笑了,答得爽快:“遵命。”

很快,苏仟眠摘回一大束狗尾草。于皖换好衣服走出门。二人坐在廊下,沐浴在初生的阳光里。于皖从中抽出两根狗尾草,放慢了动作给示意:“你看,这个作耳朵……”

眼前忽然闪过一片柳林,于皖听到有人喊了他一声:“师兄。”

我怎么会被人喊师兄呢?

于皖眨眨眼,很想停下来一探究竟。可身旁宛若有一股力量,有一个人从背后握住了他的手,驱使他继续编下去。他手间动作不停,不忘为苏仟眠讲解道:“这个作身体……”

深夜的狼妖,死去的母亲,结出的金丹,告别的好友,年复一年的练剑,十八年的封印,“天道酬勤”的牌匾,自戕的一剑,血泊里的陶玉笛,心魔化成的凤凰,月夜下的喝酒道歉,万龙谷的封印,贯穿心房的断剑……

数不清的画面、声响、气息、感触,侵夺他的五感,一丝不漏地将他包裹席卷。

“这个作……”

于皖的动作慢下去。眼前的景象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一年四季,变化更迭。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杂,“师兄”“于皖”“落然”“皖皖”。腊梅的香气和血流的腥气混杂在鼻腔,温柔的抚摸遍及全身。

过往的一切随他编兔子的动作不断浮现,在他用狗尾草将兔子编完最后一步时,终于被填满最后一块空缺。熟悉的举动化为无形的钥匙将闸门拧开,记忆的洪流彻底地、一丝不漏地从灵魂的最深处涌出,由内向外,填满他的每一寸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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