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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故里(上)(1 / 2)

于家旧宅。

于皖七岁那年,陶玉笛走进他的家,并在当夜亲手施下一场阴谋。往后的一切,庐水徽也好,荒芜的山丘也罢,终究是陶玉笛强加在他身上的遭遇,而非他自己的选择。他把李桓山和林祈安视作亲人,把所在的门派当做“家”,却到底不是他内心认可的,真正的家。

唯有于家旧宅。

那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他死后魂魄漂泊留恋,不远万里仍要归去的港湾。

苏仟眠胡乱地站起身,眼里闪着希冀,神情坚定地看向林祈安。

“于家旧宅。”林祈安瞪大眼,脸上忽地一喜,随即,那股喜悦又无声地坠了下去。

“你知道在哪吗?”苏仟眠注意到他神情天上地下的变化,走上前,又问一遍,“还是说,你不知道?”

“我……”林祈安被他逼得不断后退,退到柳树旁才停下。他张了张唇,支支吾吾没能说出话。

林祈安狠狠地捶了下胸口,手指深深弯曲,偏头极其不情愿地承认道:“我……我确实不知道。”

苏仟眠猛地吸一口气,正欲追问他,你为什么不知道?你和于皖认识这么多年,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难道于皖从来没有和你说过?

可是回想起于皖的遭遇,想起于皖那结着厚厚冰霜外壳的内心,苏仟眠忽然又问不出了。

以于皖的性子,确实不会主动提及。

“我只知晓,于家旧宅在城中西南部,师兄家中出事后,也没被转卖,一直留着。”林祈安捂住头努力回忆道,“但具体位置,我当真不知。我向来注意,避免在师兄面前提及往事惹他伤心,更不可能主动询问。”

苏仟眠攥紧拳头,狠狠地吐出一口气。

林祈安道:“师兄后来几乎没回去过。整个门派里,知道于家旧宅在哪的,除去师兄本人,怕是只有……师父。”

苏仟眠眉头紧锁,面色如霜,无暇理会他对陶玉笛的称呼。

好不容易燃起的点点希望被冷水泼灭,转眼消失得不见踪迹。苏仟眠抬眼和林祈安对上视线,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么?当年的于家那么大,难道就没有仆从一类的人么?”

“仆从?”

“对!”这话提醒了林祈安,同样提醒了苏仟眠自己。他点头续问道:“林祈安,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认识的于家旧仆,或是当年在于家帮忙做过事的,他们定然也知晓。”

林祈安听过他的话,恨不得把过往的记忆全部从脑中取出,揉碎掰开,挑拣出有效信息。苏仟眠则不住回忆和于皖相识以来,后者带他去过的地方。

并不多,去除庐水徽和荒山,他们还去过几次庐州的街上。

“庐州的街上……”苏仟眠盯着柳枝洒在地上的黑影,轻念出声。

“苏仟眠!”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林祈安猛地一拍手,激动到话都说不完整,道:“我……我知道,知道一个人!”

入夜的庐州城寂静无声,街道空荡,罕有行人,商贩纷纷掩门休憩。

青色剑光划破夜空,林祈安和苏仟眠一前一后地从剑上跃下。苏仟眠伸手收回剑,仰头看一眼,借月光看清眼前建筑的瞬间,眼圈又一次红了。

林祈安已然走到门前,抬手轻拍,口中喊道:“方叔。”

这是去岁秋天,于皖带他回门派那日,来过的那家茶馆。

苏仟眠反反复复吐息,好不容易将心绪堪堪压平。待到他迈步走近,刚好方泽从屋内将门打开。

“林掌门?”方泽满腔不解,“你深夜来找,是为何事?”

“方叔。”林祈安顾不得礼节,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弯腰盯着他,急迫地哀求道,“具体情况我后面同您解释,眼下事态紧迫,方叔,晚辈想问问您,方不方便带我们找到于家旧宅?”

“于家旧宅?”方泽看出林祈安神情的慌张,扭头又对上苏仟眠无声恳求的目光,心下一惊,隐隐约约猜到,大抵是于皖出了事。他未作追问,直接了当地应下一声好。

昏黄的灯笼光照亮两扇斑驳的木门。枯藤和杂草几乎将这扇门完全遮盖,风吹日晒多年,木材底部被腐蚀大半,露出长短不一的沟壑,木头内含的细长枝条伸于半空,外皮层层脱落。门上有不少被蛀烂的大大小小的空洞,仿佛手一碰上去,便会碎成木屑。

“就是这了。”方泽慢慢地转过身,把手中的灯笼递给林祈安。

林祈安颔首接下,双手握住方泽的手,连连道谢。苏仟眠走过二人身侧,郑重地和方泽表示过谢意后,说道:“我去找他了。”

他闭上眼,灵识抽离躯体,走向于家旧宅,发抖的手轻轻推开木门——

还没待他朝深处走动,寻找于皖的踪迹,一道耀眼的白光夺目而来,刹那间斥满他的视野。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的灵识卷入其中,好似有一阵龙卷风,带着他天旋地转,刮过好一会,才停止平息。

苏仟眠在一阵剧烈的眩晕中,睁开眼睛。

周遭的事物逐渐变得清晰:灰尘败叶缓缓褪去,青石铺制成的小径恢复原本干净光滑的样貌,其上细小的水坑甚至能倒映出头顶的蓝天白云,草木复苏青碧,飞鸟鸣叫清脆。被人遗弃的荒废院落面貌一新,木门上精致繁杂的生动雕花,窗棂间朦胧飘动的洁白素绢,小巧水池间摆动尾巴的金鱼,还有——

还有站在他眼前的于皖。

苏仟眠再无法抑制自己,剧烈地喘起气。他伸手揉了揉眼睛,使劲地眨过几次,又狠狠地掐了下手腕,总算满意地感受到疼痛。

他确认了这一切不是梦,确认他真的找到了于皖的魂魄,有机会将于皖救活。

苏仟眠简直激动到不能自已,每一根头发、每一个鳞片都在欢呼雀跃,表达欣喜。

明明只是两日未见,苏仟眠却感觉好像分别了漫长的几百年。他竭力压下心中过分的欢喜,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出声,像是怕吓到眼前人,又像是怕打破这一场幻境一般,喊了一声:“于皖。”

说完,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本能地要把失而复得的人儿搂入怀中。

“你……”于皖疑惑地眨了眨眼,躲闪退后好几步,抬起手臂挡在身前,蹙眉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手臂尴尬地伸在空中,苏仟眠的笑凝滞在脸上。

所有的惊喜在于皖的一声含满戒备的质问下,被浇灭个彻彻底底。苏仟眠悻悻地收回双臂,转动眼珠,认真地将眼前的“于皖”上上下下打量。

确实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于皖。

眼前的于皖看样貌不过十七八岁,脸庞和嗓音皆带有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眼睛是未入魔前的棕褐色,对上阳光时会微微发黄。他依旧清瘦、高挑,身形单薄如纸,穿着淡蓝的衣袍,如一片无法被苏仟眠触碰抚摸的遥远天际。他交叠的衣领露出的颈间,没有龙鳞项链,倒是锁骨下的红痣清晰可见。他的头发也没有太长,刚刚及腰,柔软地披在背上,好似乌鸦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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