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柳梢青 » 第148章元凶(下)

第148章元凶(下)(1 / 3)

日头落了。

弯月悬在头顶,被小块小块棉絮状的云遮住尖角,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峰和丝丝条条的云融在柿红色的天边,分不清到底哪个在天上,哪个又在人间。

于皖走到柳树下,一手扶住树干,另一手按在胸膛上,掌心下的心脏跳得极快,快到明明是个晴朗日子,明明他风寒痊愈,仍觉得喘不过气。

五指曲起,于皖仰头看一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迈步朝书阁走去。

苏仟眠跟着秦忆云走了。

二人化为龙身,穿梭在云中,一路无言。临别前于皖的一番话本已将苏仟眠心头暴怒升起的火焰浇灭个差不多,可当他飞行在碧海上空,当他距离万龙谷越来越近,当他看见身下一望无际的海面中倒印出自己的身影时,记忆里的一幕幕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早就忘记那一次是因为什么错误被苏长书骂,只记得元继的有事禀告,害得苏长书不得不停下——他从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教训儿子。苏长书罚他回去面壁思过,苏仟眠不敢反抗,临走前听元继劝道:“他一个孩子,不懂的地方多了去了,你与他好好说就是,哪里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哪怕遭到苏长书斥责,被嫌弃多管闲事,元继临别前还是偷偷地去见了站在墙边一动不敢动的苏仟眠,告诉他:“若有需要,可来找我。”

现在回想起元继的靠近,好像真的带有意图,可惜那时的苏仟眠七八岁,如何看得透被存心隐藏在眼底的恶意。他像个溺水之人,紧紧地抓住从天而降的唯一的浮木,生怕错过这个罕见的愿意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在今日之前,他一直尊重而感激元继,把他当做一个德高望重、为他指点迷津的前辈,并全然理解幼时元继敷衍的回应。一个上百岁的长者和一个不知世事的孩童之间,本就是无话可说的。

可秦忆云前来,信誓旦旦,称元继接近他只是为了方便靠近他下毒,一杯杯静心凝神的苦茶,则是他用来掩盖手段避免引发疑心的工具。

所以呢?元继当年劝他夺位呢?

是真的想助他逃离苦海,还是妄图待他战胜白缃,获得权力后,再利用他的信任伺机下手,将他彻底变成一个为人操控的傀儡呢?

苏仟眠背冒冷汗,浸透衣衫。

他看向立在身前早有等候的人,看向那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唯一双手上常年带有纯黑手套的背影,喊道:“元继。”

“你果然来了。”元继转过身,温和一笑,没有在乎他的直呼其名。

“秦忆云说的,都是真的么?”苏仟眠冷声问道,玉石化作长剑,被他握在手中,毫不留情指向元继的一刻,手臂还是抑制不住地发抖。

元继坦然地承认。

苏仟眠的手抖得更狠了,颤声问道:“你为何……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元继低低重复一遍,摇头长叹口气,双眼盯向身前的青穹剑,笑意收敛。

元继道:“苏仟眠,你与其质问我,倒不如问问你的好父亲苏长书,问问他都对我做过什么。”

“他……”苏仟眠皱起眉,一时语塞。

苏长书在所有人面前都未曾遮掩地表达过对毒术一道的厌恶鄙夷。苏仟眠清楚苏长书对元继的轻视,更清楚元继对苏长书用过则弃的态度不满于心。

确实是苏长书有错在先,他无可辩驳。

元继看破他心中所想,出声道:“不单单是因为这个。”

“最令我痛恨的,是他明明答应了救助我的母亲,却——”

如果说苏长书只是瞧不起元继和他的毒术,元继大不会费尽心机兜兜转转绕个弯子接近苏仟眠,他只会继续钻研,向苏长书证明自己的能力。

变故发生于他的母亲。

战乱平息不久,元继母亲得了个罕见病,命悬一线。根据白琅的诊断,并非不能救,只是药物入体后,需得以足够汹涌的灵力化开,方能见效。

为保证万无一失,元继去求了苏长书。

人命关天的事,苏长书拎得清,没有拒绝。元继与他约定好日子,不想待到那一天,他左等右等,迟迟等不到苏长书的现身。

因事先有苏长书的应允,故元继没有、也不好再寻找备用的人选。事发突然,当他再想去找来一个人帮忙救治时,已经来不及了。

待到苏长书深夜抵达,元继的母亲早已断气,尸骨都凉透了。

虽说是因处理群妖事务被耽误,但苏长书没有任何解释。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向一个下属说明迟到的缘由,同元继礼貌性地说了声节哀,又匆匆走了。

元继跪在母亲的床前,听着苏长书敷衍的高高在上的安慰和离去的脚步声,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他面上风轻云淡,处理过母亲的后事,仍旧作为苏长书的一名属下,恭恭敬敬地凭他吩咐,心里早将这个目中无人的傲慢男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他把目光投向了苏仟眠。

“你说,苏长书要是知道自己辛辛苦苦一手栽培的儿子,被他最瞧不上的阴暗毒术控制麻痹,失去理智为我所用,成为我最锋利的武器,他会怎么想呢?”元继问道。

他朝苏仟眠走来,像个飘荡的无脚的阴森鬼魂,伸出黑漆漆的手,并起双指夹住剑身。

元继慢悠悠地开口:“他会后悔么?会和我道个歉么?”

“可就算他活过来和我道歉又有什么用?!”不待苏仟眠作答,元继话音忽然变得狠厉,双目发红,与苏仟眠对视,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撕心裂肺。

“我的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他既然这般瞧不起我,倒不如早早地拒绝我,何苦折磨?给我希望,又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痛苦离世。”

“他……”苏仟眠头一次听闻这件事,半晌,下意识地说道,“他或许,是有苦衷的。”

元继笑了。

“苦衷?”

元继叹道:“苏仟眠啊苏仟眠,你那么怨恨他,如今遇到事了,不还是向着他,帮他说话?”

“其实我真该好好谢谢苏长书。”元继话锋一转,“但凡他对你好一些,你都不会信我,都不会傻乎乎地来找我,毫无防备地饮下我的毒,相信我所有的话。”

苏仟眠闭上眼,沉默良久,道:“就算他是故意的,害死你母亲是他,关我什么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该去找他报复他,而不是利用我对你的信任,给我下毒。”

“怎么没关系?”元继反问道,“父债子偿乃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他苏长书得罪的人,欠下的债,就该由你偿还。”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