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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夜醒(1 / 2)

于皖猛地惊坐起身。

这一举动毫无疑问牵扯到他胸间新缝的伤,撕心裂肺的痛感传来,疼得于皖倒吸一口冷气。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捂在疼痛的地方上,随后行动迟缓地朝后一点点仰去,直至靠住墙壁,没有退路。

于皖仰起头,无力地闭上眼睛,克制住过分强烈又错乱的喘息。

寝衣被冷汗打湿,黏腻地粘在身上。发丝更是凌乱不堪,一缕缕一根根地散落在额间鬓角。体内的血流被烧成滚烫的岩浆,于皖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擦去冷汗,不用探都知道,他起了烧。

梦里的燥热、疲乏,以及那一股哪哪都不舒服的难耐感觉,正是来自于这一场高热。烧得于皖昏昏沉沉,疲惫不堪。

烧得他做了平生最为可怖的一场噩梦。

梦里的感知仍有残留,并未因他的惊醒完全散去,反而无比清晰地伴随灼热的吐息向外传递。

那些作恶黏腻的手怎样将他束缚围困,纳兰荣举止言行的反常以及身上传出的和苏仟眠分毫未差的香,还有他满心欢喜被得救,结果来者并不是他期待的人,而是——

是陶玉笛。

于皖睁开眼,看到一片漆黑。

他知道,梦到多年前一日的经历,梦到纳兰荣,都是因这一日发生了太多。正因他听到沈麒的话,不受控制地将过往经历反刍多遍,所以晚上才会梦见那些人那些事。

可是——

可是这个梦还是太荒诞、太错乱了。

梦境来自于他的各种记忆,将他熟悉的地方和恐惧的人杂糅在一起,也就罢了。于皖匪夷所思,尤其对梦里纳兰荣的所作所为百思不得其解。纳兰荣嫌弃他如烂泥敝履,碰一下都是脏了手,怎么可能会对他产生情欲,还如饥似渴地要强/暴他。

凭于皖对纳兰荣的了解,此人是宁死也不会碰他的。

大抵还是因为晚间苏仟眠说的那几句话,让他无意识中产生了相关的想法,又在高热和不清醒的梦中,混淆了对象,把这种想法投射到厌恶且惧怕的人身上。

纵然于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知道出现在梦里的人和发生在梦里的事都毫无道理,不受理智的控制。更别提他还处在伤病中,白日经历太多,无情地被透支一番,身心俱疲,夜晚入睡无法操控……一切的一切都情有可原。

他还是不能接受。

明明该是他和苏仟眠之间私密的事,他却把这种欲望强加到别人的身上,甚至还闻到和苏仟眠身上同样的香气。

背叛的感觉全然将于皖吞没,就像他所处的深夜。于皖侧目看去,苏仟眠伏在他的床边,歪头好好地睡着,对他做的梦和梦里发生的内容一无所知。其实于皖和苏仟眠提过,他已经醒来,度过最危险的时日,在慢慢变好,无需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至少晚上没必要守在身边。然而苏仟眠不依,说是怕他醒了找不到人,死活不肯回去。

往日于皖偶尔夜里伤口泛疼,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确认苏仟眠在一旁,感到一阵安心,就会再一次阖眼睡去。

可惜今夜不同。

今夜苏仟眠的守候,对于皖来说是个负担。

苏仟眠越是一无所知,越是对他精心照料,梦中发生的种种给于皖带来的罪恶感就越强烈。

他将苏仟眠所拥有的放到一个令人憎恨人身上,也就罢了,最令于皖崩溃的是,从天而降,出手拯救他并结束这可怕梦境的人竟然也不是苏仟眠。

是陶玉笛。

他竟然会梦到陶玉笛来救自己!

他竟然将这个利用自己欺骗自己,将自己引上死路的人,当做救命的恩人。

于皖的手指下滑,捂住眼睛,没忍住笑了一声。

其实他对此并非毫无所知,相反,还能理出个前因后果,是非分明。

父母离世后,他拜陶玉笛为师。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里,陶玉笛不仅仅是他的师父,更确切一点来说,是他的养父。陶玉笛在教授他的同时照顾他的衣食起居,扮演着父亲的角色,是他自己认定的长辈,是他最为尊敬又一直希望能得到认可的长辈。

所以陶玉笛永远都不会只是他的一个单纯的仇人。

他对陶玉笛的感情太复杂。当年的孺慕之情是真的,得知真相后的憎恨也是真的。

那陶玉笛对他呢?

黑夜里浮现出已故之人的影子,不再是对他的失望,对他唉声叹气和冷嘲热讽,反而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温存的一幕幕:他高热不退时陶玉笛为他四处奔波,在江南被叶洵医治好后,陶玉笛更是带他逛遍了整个金陵城,陪他玩闹带他散心;他瞧见陶玉笛自学炼丹,学得灰头苦脸,烧得院里一片狼藉,拿帕子想给他擦去脸上污浊时,陶玉笛却握住他的手腕阻止,说炉火太旺,会烤伤你;冬日他早起练剑,对面屋内时常会有一个站立且默默注视的身影,将他冻得发红发肿的双手看在眼里,在他的桌上备好药膏……

“为什么?”

于皖没忍住问了一句,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茫茫夜空中,无人回应。

他扭头看向苏仟眠,看向这个曾经的徒弟,轻声说道:“明明……明明我从没想过害你。”

听及于皖发颤的尾音,苏仟眠终于再也忍不住。

早在于皖惊醒起身时,他其实就醒了。苏仟眠听到了于皖骤然发紧加重的喘息,猜到他怕是做了噩梦,正打算起身上前安慰,于皖却兀自把所有的声响都压了下去。

他的举动让苏仟眠顿悟。苏仟眠动也没动。

眼下于皖最为需要的,或许并不是安抚,而是自己的独处。

苏仟眠不喜欢于皖的隐忍,但也知道,于皖的做法并非代表他的不信任,而是长久以来的惯性,是多年来的成长环境和一次又一次的经历下,被逼迫出的不得已之举。当说出口的困扰换来的不是解答和理解,反而是指责和痛骂时,次数多了,他自然是宁愿埋在心里,也不想往外吐一个字,省得多受一次伤。

苏仟眠心疼归心疼,他尊重于皖的想法,索性装睡下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给他留下足够的空间。

直到他听见于皖的这一句话。

他太明白于皖短短几个字里蕴含的意味了。

于皖把自己放在师父的位置,对他这个妖族的徒弟也从没产生过任何伤害的想法,所以更加的不理解。于皖不理解为什么陶玉笛会这样心狠,明明有过不止一次的温情,明明多年的相处中有过许多次的真心,为什么最后还是要将他引至绝路。

苏仟眠叹一口气,不愿再装傻沉默下去,而是抬起头朝于皖看去。

于皖注意到他的动作,吸了吸鼻子,在黑暗中对上他投来的视线,问道:“是不是吵醒你了?”

他极力用歉意掩盖,却遮不住最底层那一丝颤抖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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