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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夜归(1 / 2)

苏仟眠紧赶慢赶,待到抵达庐州,还是入夜了。

他闹得声势浩大,毁灭阵法又将纳兰荣折磨得不成人形,自然是惊动到纳兰家族中的长辈。苏仟眠割过纳兰荣的舌头,戾气稍收,不出片刻,门被颤巍巍地敲响几声,说是纳兰家长老请求见二人一面。

苏仟眠随手丢下宛若一团烂泥的纳兰荣,看林祈安一眼。

“走罢。”林祈安说道。他来此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和纳兰家谈判。

苏仟眠肯定不会轻饶纳兰荣,教训归教训,林祈安更在乎的,是纳兰家的态度,是为于皖夺得一场迟来的,迟到了二十年甚至更久的,堂堂正正的道歉。

苏仟眠没怎么经过这种场面,但林祈安不一样。早在许多年前,陶玉笛决心传位给林祈安,就带他开过大大小小的会,是见世面也是提早学习适应。一个两个表面客客气气称兄道弟,实则唇枪舌战相互阴阳使绊子那一套林祈安见得多了,心下早已备好一套措辞,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怎么做才能达成目标,全身而退。

二人刚跟着仆从离开,就有人进入阁楼,从血泊里把伤痕累累的纳兰荣捞出,带走救治。苏仟眠和林祈安被引到议事的大堂里,入了座。来的都是纳兰家深居简出的几位前辈长老,等到二人坐定,率先道歉,坦言都是一场误会,是纳兰荣年轻气盛,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也怪他们管教不周,请求二人宽恕。反正人也教训过了,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年轻个屁。

林祈安在心里骂一句。纳兰荣的年纪,放到寻常百姓人家都能当爷爷了,在修真界也早就过了年轻的时候。

这群老头为了推卸责任,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脸都不要了。

林祈安早有预料,心下辱骂冷笑,面上却是立刻红了眼,站起身,眼中泛起泪光。他不吃这一套,自顾自地开始向他们述说起于皖多年来的凄惨遭遇。

如泣如诉,椎心泣血,加之他原本就对于皖感情特殊,心疼不已,刚好借题发挥,将多日来的委屈和不满倾泻而出,站稳道德高地。

林祈安哭诉一番,最后一抹眼泪,愤慨表明,若今日得不到一个结果,无法给于皖追回一个光明正大的道歉,他不介意将此事闹大,不介意将此事原原本本地散播出去,大不了鱼死网破,让全修真界的人评评理,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纳兰家的长老们争执几番,提出愿意私下补偿,不单单给于皖,还有他们整个门派,赠送丹药法器,甚至是秘籍,皆被林祈安言辞凿凿地反驳,又有苏仟眠在一旁无声威慑,最终他们无可奈何,为了保全整个家族的颜面,不得不妥协,同意代表纳兰荣,公开给于皖道歉。

“道歉呢,不能敷衍。”林祈安说得头头是道,“诸位长老是明事理的,所以这公之于众的道歉书上,何年何地何时,纳兰荣如何蛮横无理,害我师兄于皖这些年遭受了什么,都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少一个字,我林祈安都不会允许。”

“苏仟眠,你说呢?”林祈安偏头望去。

苏仟眠正不住打量屋外的天色,盘算回去要几时,听见林祈安的询问,随口应一声:“自然。”

林祈安看出他心下的焦灼,道:“你若心急,就先回去罢。诸位长老既然应允,就不会言而无信,总不至于见你走了,他们就反悔,合起伙来威胁我,出尔反尔。”

说完,林祈安又微笑着反问道:“你们肯定不会这么做的,是不是?”

苏仟眠收回视线,不由得感叹,之前怎么没发现,林祈安嘴上功夫这般了得。他行云流水,一套先哭再威胁最后强硬表态的功夫下来,伴着声情并茂的讲述,将纳兰家的退路全然堵死。苏仟眠站起身,顺势警告道:“若当真如此,大不了我再来一趟,不过是破几个阵伤几个人将你救出,无妨。”

他说得轻巧不已,加之他的能力众人已见识过,故而没人敢出声反驳,觉得他是口出狂言。

“只是现下必须得走。”苏仟眠冷眼环顾一圈,“夜深晚归,恐惊扰内人休憩。”

“先告辞了。”

苏仟眠在场代表着最大的威胁。他不似林祈安那般好讲话摆道理,能拔剑解决的问题,就不会动口。林祈安舌战群儒之时,他就坐在旁边,无言地抱臂旁观,偶尔出声应答。苏仟眠一走,屋内气氛霎时松缓不少。倒不知是谁低声感叹一句,没想到苏仟眠看着年纪不算大,竟是已有妻室的人。

偏生这声低语好巧不巧地传到林祈安耳里。同仇敌忾的时期结束,目的达成,他俩又恢复成敌对身份。林祈安勉强维持着面色不变,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可不是。”

“他的妻室,正是我家二师兄。”

苏仟眠回房换过身衣服,不放心,又从落了一层灰的桌上取过一盒香膏,涂在手腕和颈侧,彻底盖住身上残留的血腥气后,才敢去找于皖。

于皖的屋里亮着灯。苏仟眠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先朝内望一眼,看见于皖依靠在床头,阖着眼睛,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便猜到于皖是睡着了。

他轻轻地关了门,一直牵挂着于皖晚上有没有服药,不忍叫醒过问,故想着靠药包剩下的数量辨别,结果转头先行入目的是放在最外面的,沈麒白日里送来的那几包糕点。沈麒早走了,苏仟眠双手握拳,强行忍下将那些玩意通通丢出去的冲动,不去细想他走后沈麒又可能对于皖做了什么,深吸一口气,默数完剩下的药,蹑手蹑脚地朝床榻走去。

于皖背上批了件绒毯,歪头安静地睡着,眉头微蹙,纤长的睫羽在他瓷白的下眼睑上投了层浅淡的黑影,唇色浅淡。他的双臂放在被外,手下压着本翻开大半,只剩几页就能看完的书。

估摸着是借看书等人,结果看到一半,犯困睡着了。

苏仟眠心疼又自责,懊悔没能回来更早些。

于皖近来虽在渐渐恢复,但一日里,昏睡的时辰还是多于清醒,有伤势过重,也有叶洵为帮他压制蛇毒,在药里设下几味令人昏沉的药材的原因。他因伤病被困于床榻中,正值万物回春复苏之际,却不得不遵医嘱,待在房里哪都不能去,心间难免烦躁。于皖不愿主动表露,只是时常望着窗外出神,眼底流露出对外界的向往。

苏仟眠看得出他强忍的烦闷,不时陪他说话消磨。但于皖说多了也是费神,时不时还引得咳嗽几声。后来苏仟眠换了法子,选择为他读书。前几个晚上,于皖服过药后,皆是在苏仟眠的朗读中,因药力升起而沉沉睡去。

苏仟眠已然熟练掌握如何通过于皖的呼吸声判断他是否安睡。读书时他会用身形挡住大半的光线,待于皖睡着后,他合上书,总要情不自禁地盯着于皖安稳睡颜看过一会。念过的内容从脑中平滑溜走,苏仟眠眼中只剩下躺在身旁的人。他总要检查一番,为于皖掖好被角,抚平发丝,才肯熄灭烛火,陷入静谧的黑夜。

明明睡觉的时候乖得不行,哪里有半点不老实的地方。

弯下腰,苏仟眠小心翼翼地从于皖的指尖下把书抽出,还没来得及把他冻得冰凉的手臂塞回被里,于皖眼睫抖了抖,醒了过来。

毕竟是半倚半靠,所以他睡得不算沉。

“谁?”于皖身子一紧,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尾音发抖。他微微睁开眼,眼里露出刚睡醒的茫然和警惕。

“师父,是我。”苏仟眠柔声道。他小心地握住于皖的手腕,隔着薄薄一层寝衣的袖子,感受到其下的僵硬。于皖没什么气力,苏仟眠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被子掀开些许,把于皖的双臂放了回去,一点点重新捂热。

苏仟眠满腔疼惜,顺势将被子扯高了些,道:“手都冻僵了。”

不想他话音刚落,于皖的手便从被中重新伸出,去抱他的腰。不过于皖身子没动,与其说是抱住,倒不如说,是轻轻地搭在苏仟眠的身上。

“仟眠。”于皖歪头,沉沉依靠住苏仟眠的肩,确认过他的存在后,才继续开口,话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出的委屈,“你怎么走了这么久?”

“我……”苏仟眠没想到他突然会这么主动,全然不在意管于皖是刚睡醒迷迷糊糊,还是真的想他依赖他。于皖的话更是让苏仟眠心软得发疼,不知如何是好。早就想好的借口被堵在嗓子里,苏仟眠伸歪头用脸颊蹭了蹭于皖柔软的发顶,伸手将于皖紧紧地揽在怀里,以便他能更舒服地依靠住自己。

“我出去了一趟,和林祈安一块去办点事。”苏仟眠轻声道。他垂下眼,看着于皖那只搭在自己胸口正中央的手。于皖手腕和颈间被铁枷磨出的红痕在涂了药膏后消肿恢复。苏仟眠将他的手指缓缓地包在掌心,触手一阵冰凉,像是握住一块洁白无瑕的玉。

虽然不舍,但他还是把于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塞回被子里。苏仟眠扭头看向窝在怀中,面色苍白,唯有眼睫下一点红的人,想起纳兰荣的所做所为,怒气再一次升起,不觉把于皖搂得更紧了些,恨不得融进骨肉里呵护安抚保护。

不用林祈安提醒,他也明白。哪怕是报仇雪恨,在于皖面前提及纳兰荣,先带来的必不是爽利的快感,而是一段又一段痛苦的回忆。他与林祈安商议过,道歉书要公之于众,但是派内统一口径,暂且瞒住于皖,至少在他养伤的这段时日不告诉他,只让他安心养病,避免情绪大起大落。待病好了,人也精神些,估摸着能接受了,再选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

可惜苏仟眠不知道的是,午时因沈麒的口不择言,于皖刚刚被迫回忆过一遍。

沈麒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于皖尘封已久、一直压抑在心中,从未被发泄过的记忆和情绪。

沈麒走后,那些片段变得愈发清晰真实。于皖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就越是忍不住。他双手死死抱住头,手握成拳,无力地捶脑袋,却还是挡不住脑里不断浮现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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