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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牢狱(八)(1 / 2)

正月二十二。

苏仟眠跟在李桓山身边,踏入地牢大门后,见到黑沉沉一片。引路的修士面对眼前场景也是一惊,满腔歉意地让他们暂且停下,取来几支崭新的灵烛,去里面的走廊里换上点亮,才回来继续带路。

通向内部的走道称得上宽敞,三人并行都绰绰有余。苏仟眠瞥一眼墙上的燃烧的烛火,不满地冷嘲一句,“这么大个门派,怎么连几根蜡烛都点不起。”

他根本没想过要压低音量,有意说给人听。李桓山看他一眼,难得地没有制止。

他们跟在那修士的身后,一步步往里走。地牢的本质用途毕竟是用来关押妖兽的,少不得各种阵法符咒,对人无碍,但作为妖的苏仟眠,听得见其间暗流涌动的叫声。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原本被寒意浸没的脸色又沉下去几分。

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上几日,原本好好的人怕是都会被逼疯,更别提苏仟眠是知道的,于皖自刺一剑,入狱前就已经身负重伤,白白地被诬陷关押在阴暗潮湿,甚至吸气都隐隐发闷的地牢里,多待一刻都是煎熬折磨,谈何养伤。

苏仟眠急迫地想见到于皖,比起思念更多的是担忧,担忧于皖的状况。他越往深处走越感到阵阵难捱,各种不适扑面而来,实在不敢想象于皖独自一人在这种鬼地方,要怎么熬过过往的整整两日。

前方的脚步声停下,随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拧动的声音,伴随一句“有人来看你了。”

未待牢门打开,苏仟眠已隔着铁栏的缝隙见到令他牵肠挂肚的那个人。然而他没有听到于皖的声音,更别提见到于皖的面容。苏仟眠看见于皖躺在地上,身子蜷缩,对入耳的声响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一样。

李桓山维持着表明礼貌,道过一声谢,又示意道:“我们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带路的修士是个好脾气的,此前听到苏仟眠的嘲讽都没有反驳。他听过李桓山的话后,点头应允,只是离去时免不得嘱咐一句:“还望二位也能理解一下,我不过是个听令做事的。清者自清,看在端木长老的面子上,有些越界的事,还是莫要想了。”

他话没说破,但李桓山不会不懂他的意思,颔首应下。

修士朝内望一眼,牢门一打开,苏仟眠就匆匆从他身后闪过,快步地走了进去,走到于皖的身边。他是知道昨日这里发生过什么的,心下犹豫一番,到底还是没敢向李桓山吐露,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听闻又有人来时,于皖一瞬僵直了身。他的思绪在刚醒的混沌中飞快地找到条出路:难道是纳兰荣回来了?

他满心恐慌害怕,不免将脸和头都往衣袖里埋得更深了一些,紧紧把眼闭住,想着还是不要醒来了,继续装晕下去。说不定纳兰荣看见他还在昏迷中,自讨没趣,就会放过他了。

可要是纳兰荣因此放过他,而不愿意放过庐水徽怎么办?于皖疲倦不堪,心下纠结犹豫,不知是否该挣扎着强迫自己清醒面对。两边的拉扯刚开了个头,犯难还没将他的心房淹没一角,他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师父。”

不是纳兰荣,是苏仟眠。

苏仟眠轻轻喊过一声,伸出的手滞在空中,看着于皖身上突兀的艳红的血迹,简直不知要放到哪里。于皖侧躺着,一张脸被落下的乌发和举起的双臂遮个严严实实,同样也将他胸前伤口挡个差不多,没法看清狰狞的伤口痕迹。

苏仟眠的手最终落在于皖的肩头上,那里是少有的还能看见他原本衣物颜色的地方。

在听到苏仟眠的声音后,于皖骤然放下所有的为难,紧绷的后背和十指一并缓缓放松,只是在苏仟眠的手搭在身上的一刻,还是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怎么样?”

是李桓山的声音。

苏仟眠摇摇头,道:“好像还没醒。”

身前身后都是熟悉的人,于皖愈发心安,动了动手腕,想要坐起身。苏仟眠敏锐地捕捉他的举动和意味,先他一步,一手从他身下绕过到背后,另一手扶住他的手臂,托起他腕间的枷锁,小心翼翼地扶于皖坐起,有意避开他的伤口,没让于皖花费一丝气力。

于皖顺从地被苏仟眠揽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上,后背落在他温热的胸膛中,像是漂泊多年的候鸟终于寻得依靠。他睁开眼,在适应过突如其来的烛火后,死灰一般黯淡的眸里倏而燃起光亮。于皖将视线转向李桓山,轻轻笑了笑,喊道:“师兄。”

说罢,他微微偏过头,仰目朝苏仟眠看去。于皖红肿的双眼和干得起皮的双唇被苏仟眠看个一丝不漏,脸上还有几道睡着时被压下的红印。苏仟眠听得出他嗓音的嘶哑,目光略一下移,看到于皖腕间被铁枷蹭出的红痕,凸起的腕骨上,血迹不知结过几层,修长十指上的桃粉全然消逝,冰冷宛如玉髓。

苏仟眠的心被他的遍体鳞伤狠狠揪住,双臂不禁将他环住,身形倾下把他紧紧抱在怀中,想尽可能地温暖他,为他安抚所有伤痛,又抬手抽出他发间不知何时卷入的几根枯草,道:“别说话了。”

话里竟染上几分哭腔。

于皖知道他是心痛,但李桓山还在一旁,实在不好当着师兄的面和苏仟眠太过亲密。他本就无力抬手,双臂又是落在苏仟眠的手臂下,也没法抬手摸他头安慰他,只能微微蹭一下苏仟眠的颈窝,示意他松开。

苏仟眠一见于皖就丢了魂智,经怀中人提醒,终于想起来旁边还有个李桓山,颇为不情愿地直起身,松开一只手,另一手依旧揽着于皖的腰,让他靠在怀中。方才被苏仟眠挡住了视线,于皖这才看清,李桓山不知何时就背过身去,给他二人留足眷恋温存的余地。

李桓山的无声之举让于皖瞬间生出股不好意思。他压下心间窘迫,尽量表现出一副自在模样,又喊过一声师兄,见李桓山转身,抬头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李桓山索性在他对面盘腿而坐,免得他费力仰视,叹道:“你出事了,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管。”

他说罢,视线在于皖身上扫过一眼,难耐地闭了闭眼后,从怀中取出个药瓶,递上前。

“愈合的药膏。”李桓山解释道,“我来时想着防备用,带的不多,你先凑合用。”

“不必。”于皖微微抬手,推了一下李桓山伸出的手,示意他收回去,“我身上的伤不过流血流得多,看着唬人罢了,并无大碍。何况玄天阁的人日日都会给我用丹药,没事的。”

他口口声声声称没事无恙,结果还是因说了太长一段话而忍不住咳几声,加之声音沙哑,气息微弱,李桓山哪里愿意相信他。

“于皖。”李桓山喊罢,叹一口气,将药瓶握在手中,到底还是顺从了他的意愿,没有强求。

有苏仟眠和李桓山在,于皖自然是能彻彻底底地放下心,就算伤口传来的疼痛都可忽略不计。他又问道:“是玄天阁允许你们来看我的?对了,祈安呢?他怎么样?还有虞城,没被吓到吧?”

李桓山答道:“祈安和其他掌门住在一起,不便前来。虞城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李桓山刻意避开于皖关于探视的询问,扭头看苏仟眠一眼。来的路上他俩商量过,到底该不该和于皖说实话,告诉他,明日玄天阁就要因田誉和之死对他作下处决。

宋暮和端木诚奔波忙碌几日,还是没能给出确切消息,更是没法再多为于皖争取几日时限。要证明一位已故的人原是自尽实在不容易,加之于皖的名声多年前就被纳兰荣搅得一团糟,玄天阁的众人先入为主地对他有股偏见,有这一前提在,想要洗清于皖的嫌疑和冤屈,更是难上加难。

那日宋暮和他二人交代一番后离开,直至今日一早才来见李桓山和苏仟眠,带来的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端木诚向易荣轩求了情,能应允他们去狱中看望于皖。

也是想让他们问问于皖,正月十九的那一夜,他和田誉和在偏殿里到底经历过什么,田誉和到底因为什么原因,最终选择自我了结。

苏仟眠垂下眼。其实他对玄天阁会放过于皖早已不抱任何指望,只想着待到明日,一剑砍破碍眼的屏障,将于皖直接救走,带他回庐州。

于皖本就没有杀人,凭什么还要他自证清白?

唯一让苏仟眠纠结的就是强行将于皖救出,玄天阁免得不派人继续追寻,没法给留于皖一个清净的养伤之地。他当然不介意带于皖远走高飞,离开修真界,找个幽静的地方度过余生。但他又太清楚于皖对庐水徽的用情至深,要于皖从此以后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回去,彻底切断他和门派的关系,还是太残忍了。

苏仟眠怕他伤心,因而还是希望能搞清田誉和的死因,不要于皖白白受冤屈。

“师父。”苏仟眠打量着于皖的神色,开口道,“有个事要和你说,你可能得做个准备。”

“故作高深。”于皖其实已经猜到他们下面要说的话,还是眼含好奇地问道,“你们要说什么?”

李桓山沉吟片刻,偏过头,没敢直视于皖,道:“玄天阁的长老商议一番,计划明日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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