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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风云(五)(1 / 2)

炼丹房里恢复一片平静。

纳兰荣忍住胸口传来的阵阵疼痛,直接席地而坐,运转灵力重新召出火焰。

他想把苏仟眠活活烧死在炼丹炉里。

反正是于皖的徒弟,死了就死了。小门小派的,谅他们也不敢闹出什么大风大浪。况且本来就是他先闯入家中,挟持语薇,出手伤人。

语薇。

纳兰荣心头一紧,猛地睁开眼。炼丹房的四面墙壁以剡州的岭灰岩所制,这种岩石能保证炼丹时屋内的热气不外泄,又足够隔绝杂音,确保炼丹者在炼丹时摒弃杂念,保持心静。炼丹房被祖辈选择建在隐蔽的后院里,除去几个引火法阵的限制,也是考虑到以上种种。家中仆从皆知晓他在炼丹,无一敢前来打搅。

这人定是趁着仆从不注意,偷偷潜入,劫持纳兰语薇后夺过银叶,问到他的所在地。思虑至此,纳兰荣心下愈发焦灼,迫切地想要出去查看纳兰语薇的状况,确保她安然无恙,只是受惊。与妹妹的安危相比,他苦心炼制半月的丹药根本不值一提。纳兰荣以灵力唤动法阵,驱动火焰愈烧愈烈,妄图借此尽快把丹炉里的人烧个干干净净,赶紧出去查探。

紫金丹炉里灼热异常,黑暗无光,几欲窒息。炉壁被烧得滚烫,透出深暗色的紫,似有隐隐作化的趋势,只怕碰上一下,皮肉倏瞬就会黏在上面被烤化,干涸成血泥。

苏仟眠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物件,圆滚滚的一粒粒,想来应该是还未完全成形的丹药。丹炉从外看来不算小,但内部容下一个成年男子还是有些吃力,苏仟眠不得不弯下腰,感受着一波又一波剧烈的热浪自外由内地传来,漫不经心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剑去戳炉壁,丝毫不见急躁焦灼。

若是换作寻常修士,怕是真的会被活活烧死烫死闷死,烧得尸骨全无灰飞烟灭,甚至还要被炼化成丹——虽说以活人炼丹一直是丹修一道的禁术。

但苏仟眠不是寻常修士。

他是青龙,是从万龙谷的血海里孤身一人厮杀多少年还能活下来的青龙,几年前就能和谷主交手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区区一个紫金丹炉,如何困得住他?

巨浪一般的火焰将丹炉烧成墨紫色。纳兰荣额头上的汗就不曾停过,虽说他召出的火不会灼烧自己,但燃烧传来的滚滚热气总是不可避免。寒风料峭的夜里,纳兰荣身上被汗水浸湿个透,玄色的衣袍染成更浓重的黑色。

自苏仟眠被丹炉吸入进去,已经足足过有一刻钟。从丹炉合盖后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传出过任何动静,连挣扎的细微声响都不曾有过。纳兰荣揣测他的目的应当是达到了,缓缓将火焰收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袖擦去头上的汗珠,露出个得逞的笑。

于皖的徒弟?于皖本人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物,是个虚伪奸诈的小人。这种人能带出哪门子的好徒弟?

纳兰荣踏上丹炉下的阶梯,朝上走去,走到丹炉前,摇头在心中叹道,是你逼我的。

是你擅自闯人府邸,行凶伤人,我不过是自保罢了。

紫金丹炉被烈火灼烧过一层又层,熠熠发亮。纳兰荣仿若已经闻到其内传来的阵阵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的味道,目中露出厌弃。他捂着胸口缓步往外走,想道,死过人的丹炉还是不能要了,晦气,真是可惜用了这么多年的丹炉,没想到在今夜会被这种人玷污。

不过也算是发挥了它最大的价值,纳兰荣心下又自劝一句。大不了再去搜寻些紫金砂,锻造一个新的。眼下最要紧的是趁着夜深,修真界的所有门派又都忙于百家大会,连夜命人毁尸灭迹,千万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于皖那个门派,掌门懦弱无能。他那师兄虽说有点魄力,但是为了妻儿,定然不敢和他反目作对。

至于于皖本人?纳兰荣从来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何况等他们找到这里,尸首无存,什么都找不到,如何又能证明是他杀了人?他更是大可声称怪苏仟眠自己失足,不巧落在丹炉里,断送性命。

真是天衣无缝的借口。

纳兰荣笑了一声,不巧牵扯到胸口被剑鞘击过的地方,一阵钻心的疼。他抬手捂住,想到府里明明每日都派人巡护把守,却活得像一个个空摆设,能被这般身份低劣的人潜入进来,要挟语薇,甚至伤及到他。纳兰荣心间怒火腾起。消散的火焰复燃在他痛不可忍的胸膛里,说是火上浇油也不为过,纳兰荣被气得咳出口淤血,颈侧被剑划过的地方也一并发疼。

他作为纳兰家的长子,长到这么大,一路顺风顺水,从来都是被层层保护在最中央,哪里遇到过这般险急,生生被持剑要挟相逼的境地?哪曾受过这样重的伤?白白遭人辱打蔑视不说,对他动手的偏偏还是那个于皖的徒弟!

丢人!

一群废物!眼都白长了!平日里给他们的那些丹药灵器还不如喂狗!狗遇到生人好歹都知道叫几声!

纳兰荣在心间骂道。他越想越气,简直被气得耳鸣,凌厉的尖叫声响彻不停,从脑海里刺出去。他愈发烦躁,急躁地想出去找到纳兰语薇,希望她没有被过分为难,希望她还算安好没受伤,以及召来那群光吃不干的窝囊废仆从,施下责罚和惩戒。

耳边传来的声音愈来愈大,已然超过他原有的因气急而生出的尖锐声,是一声声不曾间断的清晰的“嚓嚓”声,好像有什么事物被一点点割开。纳兰荣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急急转头回看而去。

青碧长剑刺穿炉盖,剑尖自上而下一寸寸划过,削铁如泥,毫不费力,宛如儿戏。紫金丹炉竟然就这么被生生割开,不但如此,连同其下的几层台阶都没被放过。伴随一声“轰隆”巨响,一阵热浪携浩荡剑气袭来,碎石残骸飞落满屋,纳兰荣连忙抬袖抵挡,双眼被吹得几乎睁不开,却还是强行睁开条缝,看清了屋内正中央那个毁天灭地的身影。

苏仟眠一手持剑,泰然自若地稳稳飞在空中,衣诀纷飞,连衣角都没被烧去一角。纳兰荣还没来得及震惊逃离,苏仟眠长剑一挥,睁开眼扭头朝他看来,满目杀气。他的双眼尽数褪去黑色,赫然是一双金色竖瞳!

“你……你是人是鬼……”

“呵。”苏仟眠冷笑一声,足尖一点,飞身而来。有那么一瞬纳兰荣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入目直直朝他飞来的分明不是个俊朗青年,分明是——

是条青龙!

可惜还没待他揉眼定神分辨个清楚,青年的身影已闪身至他的身前。身遭四处从头到脚传来如山一般的威慑感,他竟然一动都不能动,就这样白白地等着被苏仟眠一手握住脖颈,双脚离地,悬在空中。

“这么点破铜烂铁,还不配拦住我。”苏仟眠冷冷斥道。

他手下愈发用力,指节发出“咔咔”声。纳兰荣双手无力地抬起,想要掰开他的手挣脱逃避,却都只是徒劳。他一张脸憋得越来越红,头渐渐垂下去,口鼻间吐出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实话实说,苏仟眠挥剑劈开炉壁和地下阵法,从灼热的丹炉中脱身并看到纳兰荣的一瞬,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是真想杀了纳兰荣。

可苏仟眠心间再清楚不过,他来此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听纳兰语薇讲过去的事,不是为了毁人物品,更不是为了杀人。

他是要为于皖讨个公理正义,为于皖洗清冤屈。

他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不费吹灰之力地杀了纳兰荣,就像碾碎只蝼蚁,可然后呢?

那些由纳兰荣泼在于皖身上的污水,于皖因纳兰荣而被损坏的名声,那些于皖本没有做过却要一直忍受的讥讽辱骂,还要过多少年才能洗得清漂得净?所谓的公道又到底何时才能回来,还于皖一个清白?

恐怕他一旦杀了纳兰荣,谣言只会更加过分。此后于皖的数种罪名又要被多添一项。他们会怪他教出个魔头徒弟,教出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甚至杀人如魔的徒弟。

那他一直期待的和于皖在一起的安宁生活怕是永远得不到安宁。更可能的结局是由于他的一时冲动,害于皖不得不再一次离开庐水徽,因他的失智行事永远无法回到珍视的门派,被迫长久地避世。

苏仟眠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金色竖瞳恢复成墨色黑瞳。他指尖彻底松懈气力,纳兰荣就像块没力气的黑布,在他松手后摔落在地上。

甫一落地,纳兰荣顾不得身上的阵痛,连忙抬手捂住被掐出血印的脖颈剧烈地咳嗽,张大口呼吸。

苏仟眠好整以暇地等他缓神,等他无神的双眼重新聚焦。他再一次蹲下身,漠然地注视着纳兰荣。

“你到底……你要做什么?”纳兰荣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放心,我不杀你。”苏仟眠不急不慢地道,“我说过,我今日来,只是为给于皖讨个公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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