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懦弱(1 / 2)
苏仟眠没有即刻得到林祈安的回答。
林祈安伸手轻轻一推,要他坐回去,与他平视,沉静地看,好像今日才见到、认识苏仟眠一样,一言不发地在烛火下端详打量。
他的眼里有困惑,有不解,最终皆是转化为浓厚化不开的悲凉,如一团粘腻的油膏,又像是数九天的凄凄寒风,刮在不明所以又心知肚明的苏仟眠脸上。林祈安定是觉察到他对于皖称呼的变化了,也该察觉到这背后的意味了,苏仟眠心道。
可林祈安深邃沉重的眼里却没有知晓他越界感情的震惊,一星半点都没有。苏仟眠眼睁睁看着林祈安站起来,踉跄几步,宛若刚学会走路的孩童,笨拙跌撞地走到窗前的桌边,随手拉开木椅,不顾阻碍也要探身去看。他十分娴熟地扭头张望,好像曾经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苏仟眠不解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林祈安不知何时转回身的电光火石的一瞬,恍然大悟。
林祈安看向的,是于皖所在的方向。
一刹间,苏仟眠什么都懂了。他懂了林祈安的困惑和痛苦,懂了林祈安藏在眼底最深处的敌意甚至是恨意,更懂了为什么他起身时会一副怅然若失,和失去最珍贵之物的人的状态一模一样。
林祈安或许是误会了,但苏仟眠的自私更胜一筹,猛烈如滔天的焰火,天上的云都被烧成艳丽的红色,又何况寒风能撼动。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更不会解释什么。
坐回到他对面时,林祈安已经敛起所有情绪,又变成庐水徽好脾气的年轻掌门,张口抱怨事情堆积如山处理不完的同时,会实诚地尽心尽力地一件件去办。
从林祈安口中泄出的音色也已经恢复寻常。他说:“我大概知道一些。”
“大概?”苏仟眠收了心绪,既困惑又失落。
林祈安都不知道的话,恐怕他不得不连夜去找李桓山一趟了。
未待他多想,做下决断,林祈安已经兀自地开了口,道:“那一年……”
那一年林祈安和于皖一样大,十七岁。
人魔两界交际处山体异动,修真界大大小小门派的修士皆奔赴而往,修补封印裂开的巨大窟窿,以及抵御魔族人的借机进攻。
陶玉笛竟然也没被遗忘。
李桓山在诸生会上崭露头角,陶玉笛得到讯息后,打算带他和林祈安一起去,说是见见世面。
彼时于皖和纳兰语薇断交不久,心情沉落得比从正月末诸生会回来还要厉害,主动和陶玉笛提出不想去,也没必要去,去了帮不上忙不说,反而还徒添麻烦。
他失魂落魄,再一次闭门不出,更不与人相见。林祈安和李桓山皆放心不下,一同去找陶玉笛商议。
“你们以为我就放心让他留下?”陶玉笛无奈地叹气,透过窗看向对面漆黑一片,死气沉沉的屋子,仿佛里面从不曾有人住,“如今魔息泄露遍布各州,不说他被影响,被控制利用,就是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独自留下只怕更危险。”
林祈安提议道:“那不如让我和师兄一同留下,互相也好有个照应。您带大师兄去长见识就行。”
陶玉笛不是没考虑到前线的纷乱景象,同样也深知这是千载难逢的锻炼能力和扩充人脉的好时机。他侧目相望,到底无法在黑暗里找到个身影,思索半晌后,道:“罢了,你们三个随我一起去,谁让他是我徒弟,拖后腿就拖罢。倘若他留下出事了,到头来还要怪我这当师父的不上心。”
“师兄虽然不情愿,但也无法违抗师父做下的决定,还是和我们一起去了。起初一切都好好的,他与其他门派的弟子一起帮忙疏散安抚子天镇里的百姓,心情似乎也好转了些,直到那天——”
“师兄。”
两界动荡纷扰,人魔两族各自心怀鬼胎。山上的蕊桃却是不管纷争的,兀自遵循时令季节开花结果。林祈安有意去挑了几个长相标志的桃果,个个如画一样,摘来送给于皖。他看得出于皖藏在表面浅笑下的内里的苦闷,尽可能地想照抚他,安慰他。玄天阁再大也容不下所有前来的修士,陶玉笛更是不想回去,带着三个徒弟住在山脚下临时搭建的帷帐里。
林祈安蹑手蹑脚地捧着怀里精心挑选的蕊桃果,想给于皖一个惊喜,掀帘的一瞬,却见于皖猛地绷直脊背抬起头,比猎物见了天敌还要惊恐。他外袍随意地脱放在一旁,被卷起用下巴压住的里衫倏地滑下,掩盖住所有痕迹,不给人看清的机会。
“祈安。”于皖放下手中药膏,慢慢地回过身,不自在地扬起嘴角,朝他扯出个笑,眼底的慌张还未散尽,“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封印就要补好了。”林祈安话里透着轻快,脚步也是轻盈的。他轻快地走到于皖身前,道:“再过几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山下蚊虫确实多,师兄莫不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咬了?要不要我帮你涂药?”
“不、不用。”哪怕听到这场纷争即将结束,喧乱即将平定,于皖也没表现出轻松和喜悦,只是平静地摇头拒绝。他神情恹恹,在林祈安走进时站起了身,而后又十分疲惫地坐回去,两眼空空,林祈安几乎能看到他的魂魄从躯体里剥离升空。
“师兄。”林祈安急迫地叫一声,与他并肩坐下。于皖的表现异常得有些过分,失魂落魄。林祈安不免有些心慌,拿一个怀中桃果递给他,问道:“怎么了,是今日不太顺利吗?还是有人为难你了?”
于皖伸手接过粉嫩的桃子,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几下后有些艰难地咽下去,好像口中的不是软嫩多汁的桃肉,是块肮脏黏腻的泥巴。于皖道:“都没有。”
似乎是觉得说得太冷漠,于皖扭头朝林祈安又一笑,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没有不顺利,也没人……难为我。”
说罢,他低下头,专注地一口口咬着手中的桃子,不说话了。乳白的汁液从掌心漫出,转了个圈,顺着他凸起的腕骨流到小臂,染湿衣袖,也浑然不觉。
林祈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眼都不敢眨,愈瞪愈大。他知道于皖一向爱干净,不净手是不会碰吃食的,可他今日没有净手也就罢了,甚至都没过问桃子洗没洗,就不管不顾地直接入口。
“师兄。”林祈安急迫地想要知道他为何举止反常,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又不敢问,只能苍白地说一句,“桃子我洗过了。”
“哦,好。”于皖点了下头,半晌才想起来要道谢,遂而道,“谢谢你,祈安。”
林祈安笑了一下,却表露不出任何开心,反而感觉心都被他的话烫得泣血。他的满腹困惑压抑不敢发出,最终变成一声小心翼翼的问询:“甜不甜?”
于皖答道:“很甜。”
“那就好。”林祈安稍稍舒一口气。他把剩的几个蕊桃果放下,随意一瞥,就看到于皖没来得及收好的药膏。其实林祈安一来就闻到自药里散发出的麝香的味道,坐到于皖身旁后,味道就更浓烈。林祈安取过那一罐未合盖的药膏,认出这是刚到那日玄天阁的长老发的,每个修士都有,除去创药还发了不少愈伤的丹药。于皖的这一罐竟然已经用去一大半,快要见底。
林祈安指尖微微用力,终于下定决心要追究清楚,扭头时,先行看见的却是于皖来不及遮掩的慌张神情。无需降低视线,他直直地看到于皖袖子不知何时被卷起,小臂上赫然是青紫的大块印记,交错的红痕留在手腕上。他太白了,所以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于皖不顾手上还有黏腻的桃汁,要把袖子放下,到底还是迟了。
“谁干的?”林祈安冷声问道。
“没有,摔的。”于皖偏过头,一手紧紧捂住好不容易才松下的袖口,口气坚决地狡辩。
林祈安不答话,伸手扯开他的衣袖,指着那一道道清晰的红痕,问道:“这分明是缚仙索缠的!怎么可能是摔的。师兄,你说,是谁?谁要这么对你?我帮你教训他!”
于皖垂下眼,摇头不语。
“我就说你今日的举止怎么这样奇怪。”林祈安仰头愤怒地看一眼,迟迟等不到于皖的回答,起身道,“你不说是吧,那好,我去找师父来。”
“祈安!”于皖急忙伸手拉他,制止道,“别去。”
林祈安偏头看向拉住自己的那一双手。于皖已经顾不得遮掩什么了,任凭袖子滑下,两个手臂上斑驳的印记一并露出,赤裸裸地暴露在林祈安的眼里。林祈安不敢多看,看一眼便是在心上泼一壶辛辣的酒,只会让他的怒火烧得更加剧烈。
“祈安。”于皖又喊了他一声,央求道,“没什么的,过两天就好。我求你了,不要去。”
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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