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苦难（3 / 3）

林越摇了摇头，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向了秦征。

对面的驱赶意图变得强烈，他能感觉到秦征以一己之力扛到现在，已经相当吃力了。

机器人是不会死也不会累的，并且还没有弱点。它们能迅速学习分析你的出手方式，通过预测算法预知你的行动，并在下一秒提前做出防备或反攻。它们的计算速度远比人类快。

打海怪还能讲究作战方式。可对面这家伙，有人类的狡猾，又有人工智能纯粹的完美匹配度以及计算分析能力。

团体作战那套对它来说根本没有用……

秦征估计也没打过这么棘手的家伙。

肉体凡胎的人类会疲惫、有弱点，又怎么与机械兵团抗衡？

还清醒着的两个士兵陷入了深深的无力。

就算是人类最强精神力指挥官本人来了又怎样，他也终究还是人类啊，是人类便做不到完美，是人类就总会有弱点。而他们连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都还弄不明白。

通过共享频道，他们已经感觉到指挥官有些力不从心了。就在所有人都气馁之时，他们又重新在那缕气若游丝的精神力中，感觉到了一股强悍精神力的袭来——

这股精神力从精神网里铺天盖地而下，犹如神明震怒。

秦征扫过林越手腕上的红血印，更多的潜能从他的精神力里被激发了出来。

是人类又怎样？人类的确有弱点，可人类的历史，就是在这样一个个弱点与不足中，不断地突破自身的极限，成长并飞跃起来的。

秦征的精神力不断逼近完美阈值，他似乎在突破自己的极限。

这一刻，他不为别的，只为了守护某个人。

林越很快调整了过来，并趁着秦征与对面对抗这个最后的机会，探入了对方信息流的深处。他在争分夺秒的拷贝复制，抽取最关键的信息。

而秦征正用机甲抵挡着猛烈炮火的攻击，精神抗衡着超级人工智能的无孔不入。还能动的士兵从秦征身后站了起来，用尽最后的力量替他们挡住炮火。

沸腾的水汽在海底升腾，火花碎片四处漂浮。

忽然，林越怔了怔，从嘴里喊出了一个名字：“张伟？？”

顿时，超级ai愣住了。

拷贝信息同时复制到了秦征的终端上。叫“张伟”的超级ai不再那般强势，大型机器人也停下了攻击。

沙砾在气泡中落地，海底逐渐清晰，秦征和士兵们也纷纷安静了下来。

通讯频道里，超级ai似乎想开口说话，但它似乎没适应自己的声音。一会儿是孩童声，一会儿是播音女主持声，一会又是午夜电台催眠声……过了有好一会，它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一个沧桑疲惫、且十分普通大众的中年男子声音：“好久，没人，叫我了。”

林越迅速过了一遍那些被拷贝的记忆资料，然后说：“人类并不是全都该死，你自己也是人类，不是吗？还有你的母亲、妻子、孩子……他们都是人类。”

“闭嘴！你知道什么！？”超级ai突然沧桑的声音陡然被提高，以至于有些变了调。

林越悲悯道：“我知道，你也是个可怜人……”

许是很久没有被人“可怜”过了，超级ai紧绷的精神力突然缓了下来。

几百年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扫去了灰尘，然后猝不及防被开启……

超级ai忍不住断断续续抽泣起来：“我只是忘记打了卡、我只是在放假的前一天晚上喝了点酒、我只是错过了回到陆地的最后一班潜艇……我有什么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林越看着超级ai记忆资料，现下一目了然了。

张伟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前的一名海底资源开采工程师，参与此处的资源开采工作。他受雇于z国的海洋资源开发研究所。该研究所一开始是纯国有科研公益性质，但在后来海洋资源开发技术扩散到民间市场后，海洋资源仿佛随处可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该研究所的持股资本也在这样的条件下变得复杂起来，一度转化为民间私营企业。

该研究所给出的待遇十分丰厚，但工作时间、以及工作地点有点阴间。

工程师需要一年三百五六十五天，全都待在海洋底下，待满五年才能得到十天的休假回家探亲的时间。平时员工的个人工作时间由智能设备检测的员工疲惫程度来个性化定制……不过海底的时间按一天23小时算，但大部分时候他们需要一天需要干满十小时，且一天固定打六次卡，包括上班前、午饭前后、晚饭前后、下班后。

如果少打卡了，将会对这五年的五年终奖金有天差地别的影响。

张伟就是这样，在这里熬过了五年，结果在回家前的最后一天晚上，接到了一个急活，开采设备临时出了问题。

张伟被逼着过去解决了这个问题，回来时发现自己却错过打卡时间了。

这五年，他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忘记打卡。今天晚上便是最后一次……

错过了这次打卡，他的奖金就彻底没了。

而他的女儿一直想要一架钢琴，他本想这次回去之后，拿着这笔奖金给女儿送一个惊喜，现在也泡了汤……

这五年没日没夜的工作，没有自己的生活，见不到亲人，他都挺过去了……可这一次，他想，他真的快挺不住了。

压垮中年男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许只是一次忘打卡。

那天晚上他很伤心，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岁。

海底的世界是不见天日的，剥削与苦难也是不见天日的。而这一切痛苦的源头之一，便是受苦者的软弱，软弱者永远不见天日。

那天，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软弱。

海底走廊宽阔且寂寥无人，他独自走回休息室的路上，影子被走廊两侧的灯光拉得很长。

他看见玻璃室外有一条孤单的游鱼，和他一样软弱，和他一样可怜，像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后来，一个中年男人在无人的路上大哭了起来。没有人看见他的崩溃。

那天晚上，他还喝了很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