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斩衰(2 / 2)
朝臣们争得面红耳赤,见状纷纷噤声,相互附耳道:“这是哪一位?”有人低声喝道:“脓包!这是薛仁贵老将军。”话传话,人传人,霎时满堂哗然,原来这老人家就是薛仁贵,救陛下于水火的大将军薛仁贵;三箭射杀贼首、一战降伏高丽的行军大总管薛仁贵。
喧哗的灵堂霎时沉静,众人齐刷刷行礼道:“大将军——!”
薛老将军并不理会众人的参拜,只在灵前跪下,伏地痛声道:“日月长流,安厝永毕,奉助哀慕摧割!”
库狄夫人早已泪流满面,伏身回道:“罪逆深重,不自死灭,安厝永诀,不胜攀慕号绝。”
老将军颤颤起身,库狄夫人掩袖擦泪,打起白缦,引他到灵柩边瞻念亡者遗容,不禁扶柩捶胸,迎风垂泪:行俭四十有五才升任安西都护,归降西域诸蕃;自己也在大明宫看守宫门十年,四十有四才初次征战建勋。他二人都大器晚成,惺惺相惜,行俭怎舍离他先赴往生净土?
老将军收起悲恸,对堂下诸人朗声道:“如今行俭驾鹤先去,我焉能不痛?然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我虽老暮,却不敢高枕乡邑,力求竟行俭未成之业、报陛下伯乐之恩。
“黄忠古稀收西川、建功业;廉颇老迈饭斗米、降烈马。何况我哉?何况诸君哉?今单于都护府已叛,并州路绝,云州告危,我有御赐坚甲,即日挂帅北征破虏。”
薛仁贵言此,面朝东面,跪地,举托着裴行俭生前的水龙剑,厉声道:“明犯大唐者,虽远必诛!”
丧仪已毕,德音主持宾客们在中堂吃席,几个仆妇在停灵的偏院摆上小桌,叫筠之带着光庭吃些热粥和白粿儿。
因薛仁贵的到来,云州是打还是和的争议就此尘埃落定。朝臣们又恢复你来我往的姿态,灵堂成了名利场,推杯换盏,热闹喧然。
但偏院十分寂静,偶尔能听见前庭的弹词哀乐,断断续续,夕光明灭中,灵幡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光庭愀然出神,恍惚间,那边院墙飞下来一个人影,他定神一看,惊呼道:“邵哥哥!”
邵项元略一点头,拖过椅子,袍摆高高地一撩,在筠之身旁坐下,拿起她的碗,狼吞虎嚼。
筠之见他饿急了,又另外拿来一只碗,盛满粥,替他吹凉。但想起还在口角,双眉一皱,立刻把碗推远,就让他这么滚烫地吃下去罢!
项元浑然不觉,豪迈迈地吃完几大碗,靠着椅背道:“我真成关羽了。”
筠之冷哼道:“好大的脸。至多是张飞。”
邵项元哈哈笑道:“张飞也不错,”又道:“我在大门外碰见裴炎,请他进来吊丧,他说不妥,自己一来,灵堂要变朝堂。”
“那请裴侍中从角门进罢,我去问人拿钥匙。”筠之站起身。
邵项元按住她道:“已经叫人去了,不必娘子忙。”说着坐近了些,低声笑道:“一点儿不想我么?”
筠之撇头道:“懒得理你。”见一桌东西都被邵项元吃完了,转头问光庭吃饱不曾。光庭想了一想,点头道:“我还能再吃一些。”筠之便叫仆妇再端些白粿儿来。
邵项元见过光庭许多回,斯斯文文的女孩儿气,难得开口说话,素日就不大留意他。此时见他饭量好,大手揉一揉他的脑袋,笑道:“对,多吃些,将来长得高。”
说话间,裴炎已从角门进来,还是那套洗得很洁净的褪色衫袍。他对邵、卢二人再三言谢,光庭引他至亡父灵前,默然不语。
裴炎跪在蒲团上,上香、磕头,枯瘦的手颤抖着,很轻很轻地摩挲灵柩。
他和行俭是裴氏宗族里年龄相仿的族兄弟,春节在祠堂见一面,之后一整年都活在对方母亲的嘴里,谁的功课好,谁的骑射好,谁先举了明经。寒来暑往,年复一年,再相见已是在朝堂上分庭抗礼,可彼此都不觉得陌生——是萦绕耳畔的对手,每逢人生失意时都会想起对方得意的脸,头悬梁,锥刺股,为此发奋了几十年。连裴炎自己都说不清楚,当时劝陛下只为裴行俭加封县公,究竟是看出了圣意的犹豫,还是受了妒忌的支使。
灵幡的金铃随风摇晃着,铃铃琅琅。其时夕阳西斜,灵柩前已照不到太阳,但余晖从琉璃瓦上射出去,很刺眼。
裴炎头晕目眩,有一瞬间恍惚,把裴光庭看成了十岁的裴行俭。真想问问他,明年春节,还同去祠堂后的小溪放爆竹么?
沉默良久,裴炎摸了摸光庭的脸,含泪笑道:“你和你爹爹长得很像。”
鼓楼的夜更敲响了,一槌一声,回荡在长安城大大小小的殿宇和屋舍间,一直通往千百年光阴变换的黑夜。
明日太阳还是会从东面升起,万事浮休,长河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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