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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回门(1 / 2)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高蟾《金陵晚望》

项元听她甜甜唤夫君,又有嘱咐之意,喜孜孜地将那锦匣提来,依言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一张反弯柘木角弓,上头的犀角和大牛筋都是整块的,很难得。漆色尤润,是他素日爱用的黑漆错金样式。

“筠筠送我的吗?”角弓上刻着竹纹,他来回抚摸着,“是哪位师傅制的?”

筠之垂下双睫,小声道:“是我自己制的……去年,项元从朔州赶来救我,我很感激。后来在边市看到极好的犀角,我就……”

邵项元愣了一愣,角弓制作工序繁琐,至少耗费一年。先要有干角筋胶丝漆六材,还需取材以时,春日制角、夏日制筋、秋日合拢、冬日磨杆。

若是筠之亲手制的,那先前冷战时,她岂非还在为自己打磨弓干?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原来苦的不止他一个。想到她气鼓鼓地拿着锉刀,一面委屈可怜、一面仔细检视的模样,邵项元笑得直不起腰。

“项元笑什么?是有哪里不对吗?”筠之一把抢过弓箭,来回检视,两颊紧张成绯红色。

“都对极啦,”他柔神笑着,吻她,一片空明的天上悬着半轮淡金色的月亮,月华在她身上灿灿地流动着,他觉得自己在吻月亮。月亮微微垂首,半敛柳眉,娇怯又柔软。

这夜是相拥着入睡的,抱得很紧,相依为命的幼兽在安眠,连空气都毛茸茸的,绵密而温暖。

“筠筠,”筠之听见邵项元在叫她,朦胧地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是个晴天。

“岳母和兄长到了,在中堂和外祖父喝茶,”他笑着,摸筠之的头发。

“什么?”筠之声音发哽。

“岳母和兄长到了,在中堂和外祖父喝茶。”他只以为她没睡醒,懵懵的可爱。

筠之怔住了,仿佛有个苦秤砣从她嘴里一路坠到腹中,喉咙肿胀,腹胃翻腾。

她极力镇定下来,没有说话,没有叫侍女,幽灵一样地飘起来,自己极快地在妆台前理鬓、换衣裳。

他们一起往中堂去,筠之的步子出奇快,项元笑道:“筠筠高兴成这样。说来我们还没回门。晚了一整年。”

走在回廊上,她已经听见中堂里的吵闹声,是她大哥的嗓音,嚷嚷些“下嫁”“祖宗”“沾光”的字句,邵錅则叫着“破落户”“罪臣罪妇”。

筠之颤抖起来,一脚轻一脚重地走到中堂,邵錅和卢笢之二人已经满脸通红,梗着脖子、大喊大叫地乱骂,她母亲和邱婶婶又急又窘,各拉一个在调和,方佑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近乎痴傻地站在原地,仰着头,嘴唇翕动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

筠之抱起方佑,一面拍他的背一面微笑道:“吓着了吧?好孩子,好孩子,别怕。上回方佑的玉露团没有了,以为是哥哥吃的,生哥哥的气,后来知道不是哥哥就不生气了,对不对?长辈们也很快就不生气了。”

方佑似懂非懂地点头,已经不哭了,筠之便道:“叫小努姐姐陪你放风筝好不好?”方佑点头,小努便将他牵走。

筠之才刚转过身,她母亲就洒着泪扑上来抱她,“筠儿!我苦命的筠儿!我这是什么命呐,叫你嫁进这样的人家受苦!”说着,又咬着手绢凄凄呜呜地抽咽起来,泪水浸到筠之衣衫里,凉凉的一片,筠之觉得舌头发苦。

筠之楞楞地站在原地,对她母亲突如其来的亲热感到无所适从,手脚放在哪处都不对。她也想抱一抱母亲,可两只手发麻、发木,如灌满铁水一样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只是反剪在背后。

她两眼直直的,看见邵项元不知怎么调停了两个粗脖红脸的男人,一步步往她这里走来。

她为自己羞愧,为她兄长和母亲羞愧,按常理,他们回了西京也该体面地先传信来,她和邵项元再按回门的规矩,体面地提着东西回卢家,阖家团圆地吃一顿饭,她的家人赞他建功立业,他再赞她端赖柔嘉,多多少少辛苦伪装出一个和和美美、家和万事全的假象来。但他们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过来,存心将她置于这样的窘境,叫她难堪。

她看着他走过来,手足冰凉。

一切都坍塌了,他一步步踩过来,沉稳健朗的步声敲着他们爱意的送葬曲——没有人会看得起这样的家,这样的自己。

邵项元很谦逊地朝柳宜君鞠了一躬,后背低垂着,宽阔的地平线。“岳母。”

柳宜君把头一横,决不看他。

他仍揖着,赔罪道:“筠之守礼合宜,温良淑德,这都是多亏岳母的照料和教导。小婿一介武夫,聘到筠之为妻,更是托了岳母的福气。祖父一辈子教书,如今上了年纪,脾气执拗些,我代他向岳母和兄长赔个不是。”

她母亲松动了些,手绢揩一揩眼睛,正要说话,卢笢之却重重地踢了一脚椅子,大步地往堂外走。她母亲便也撒开她的手,跟着儿子往外面去。<

邵项元转而对邵錅说了些什么,邵錅一拍桌子忿忿地走了,那边卢笢之也已经走远。项元揉了揉额角,对家僮道:“你找个人来陪老府君下棋。”又问邱氏道:“婶婶,实在劳烦,请婶婶去库房捡一套礼出来,急马往筠之家里送去,不要叫家僮,我留两个府兵赶车。”

“阿元放心,”邱氏点头,出门前捏了捏筠之的手心,微笑道:“好孩子,婶婶是过来人,婶婶都明白,你别自责。”

“筠筠,”邵项元牵起她冰凉的手,温声道:“走罢,我们过去。”

一路上,筠之挂着缓慢的笑容,怔忡着,车轮悠悠的转声合着她心跳的节拍,一下一下,痛苦的细流在心田里涓涓流淌。

邵项元很少听筠之提起家人,甚至没有她提起县主多,捋了捋她的额发,低头道:“筠筠吓成这样,不过吵架。你别担心。”

她的脸埋在他肩上,彼此的头发揉擦着。邵项元还不明白,筠之想,他不明白她大哥是怎样吃人的兽,也不明白她阿娘多么精于凌迟她的心灵,所以他才表现得这样轻松。

她的家在永阳坊,长安城西南的角落里。颠簸一路,项元扶她下车,问道:“筠筠读崇文馆,是不是要坐很久的车去上课?”

他心疼对他讲《滕王阁序》的小筠之很辛苦,心疼她的韧性,但她只觉得是同情,点头道:“有一点儿。”宁可他不要关心自己,霜寒雪冻里麻木了,一丝丝的温度更使人冷得彻骨。

家里的池塘还是半秃不秃的,树上的珍珠梅像枯枝上的残雪,她少年时天真快乐地和兰娘一起收拾池塘,将睡莲的根茎捋平放直,她母亲不知怎么发了火,破口大骂:“兴得你啦!还没嫁出去,倒在家管起我的活计。”次日她母亲又说是昨日吃醉了酒,胡言乱语,但筠之自那后便不再管池塘。

进入中堂,她母亲的脸色和悦了些,她大哥坐在那里,老了很多——筠之离开时,他还是个风流倜傥的浪子,三十岁像二十四五,但如今两边腮帮子鼓起来,横肉垂下,眼泡儿也很重,大约是酗酒的缘故,三十二岁的模样就是三十七八了。

邵项元留在中堂和卢笢之说话,筠之被她母亲拉着,一路走到回廊上。

“筠儿,如今旁边没了人,你和我说真话。你在邵家到底过得怎么样?”她母亲眼圈红红的,嘴唇发抖,“我听人说,那邵项元成日家在战场上喊打喊杀,又是个开赌场的,不知沾了多少利债和人命呢,我真怕,真怕——”

“阿娘,”筠之称呼母亲时竟有些尴尬,舌头像一只找不准位置的软木塞,“我都好,项元也好,他在四门学正经念过书,并非暴戾恣睢之人,他只有几家酒楼饭庄,赌场并没有,大约是别人的误传。”

她母亲啜泣着,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只是,雁门那样穷山恶水的地方,叫我怎么放心的下?你睡得好么?吃得好么?之前我听说雁门遭了突厥贼,这心口直打颤,紧张得一夜不曾睡。你要是、要是有个万一,我还指望哪一个?”说着,躬起背哽咽起来。

“阿娘,阿娘,”筠之像安慰方佑那样,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她家里的长幼是颠倒的,她是孩子,吃苦、受罪、煎熬,但要反过来安慰她受到惊吓的母亲,尽管她也害怕。

“那贼乱并没闹大,我一切都好,倒是你,前些日子大哥坐狱,你没少哭罢。眼睛原本就不好,汤药都按时吃了不曾?上次给你寄去菊花叶的明目玉枕,用了不曾?”

“嗬,我?如今你成了亲,哪个还会在乎我?你看看,你看看,”她母亲飞快地抬起头,拉着筠之的手贴在自己哭得咸湿的面颊上,“为你嫁了一年,我的头发白了这样多!想当年,我在襄阳也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呐!”

她母亲哭得更大声了,中堂那侧一定也听得很清晰。“我原本瞒着你,不想叫你担心,但如今、如今我也管不着啦!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和你大哥,这双眼睛看不清东西,也是为你、你大哥、你父亲、你们卢家熬坏的,可饶是如此,你们卢家人也看不起我!我们河东柳氏到底也不是那低等人家,偏生我下贱,捡中了你爹这样不成器的郎君要嫁!我、我、啊呀——”

筠之替母亲擦泪,她母亲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牢牢背诵出来,像记忆四书一样熟悉。卢氏,柳氏,外祖母的郑氏,她们流着一样的血,却被三重姓氏隔离开,一层层向下盘剥,倾吐无穷无尽的怨气、阴绿色的怨气。她们过得像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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