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燕妒(2 / 3)
同时,邵錅也很热心地为延璧打点,研究她这边和赵郡李氏和离的文书——当然休妻也可以,只是璧儿要受点委屈。还有聘礼也要许多讲究,元儿如今步步高升,迎娶博陵崔氏的女儿很该有些排场。
邵錅沉浸在璧儿作孙媳的喜悦里,对筠之是越看越不顺眼了,把延璧叫来道:“我老了讨人嫌,你帮祖父去看看,卢氏的《女诫》抄得怎么样了。”<
延璧穿过月洞门,朝筠之院里去,微笑道:“卢姐姐,祖父让我看看你抄的《女诫》,说辛苦你了。”
小努知道邵錅是特意给筠之添堵,然而她笑笑的模样,自己又不好发作。兰娘站在一旁,冷笑道:“还没过门,倒不用这样上赶着讨好老辈。你们崔氏那点学问收收好,要在这里挑拨,你是找错了地方!”
延璧登时双脸一红,要分辩又不知从何说起。
筠之忙对兰娘和小努笑道:“我想吃海米珍珠笋圆,你们去膳房替我看看罢。”对延璧道:“不辛苦,我正好在抄书,五妹妹过来看就是了。”
延璧的眼睛往案上一扫,见筠之的行笔风神润色,竟挑不出错,便不聊书法了,笑道:“我在京里也是读书写字,闲得慌,好容易出门,可不愿再看,不过是敷衍敷衍祖父。咱们去凫水庄吃一顿罢,我也好久没有去过了。”
“卢姐姐想吃什么?”延璧笑笑的,将菜单子递给她。
筠之接过菜单子,瞥见她手腕上细细密密的伤痕,心下一惊,定定神,微笑道:“我都好,五妹妹挑自己喜欢的罢。”
于是延璧仍用非常明快的语调,向小厮点了些吃食。飞鸾脍、剔缕鸡、热洛河、玉露团、松花酥酪糕……也不知她有意还是无意,一道道菜端上来,竟和邵项元点的席面很像。
延璧喝了很多酒,很多乾和葡萄酒,开始絮絮地对筠之说往事。阿元带她上树掏鸽子蛋,教她用弹弓;阿元下学偷偷和同窗溜去赌坊,自己替他打掩护;阿礼和阿元八岁那年打得近乎残疾,眉尾疤就是那时有的;阿元将自己气哭,哥哥们就上门替她讨说法;自己少年时也能进弘文馆的,只是祖父怕她辛苦,就还叫她在崔氏家塾里念……
延璧注视着筠之道:“卢姐姐,我和阿元从小一起长大,这情分谁也掺不进来。阿元对我好,好极了。当然对你也很好。”
筠之轻轻点头。“他的确是好人。”
延璧道:“不过,我和卢姐姐不一样。当时我没有选择,也不曾给过阿元回应,但卢姐姐是温驯的人,而阿元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没得到多少慈悲,所以一点点好意他就觉得了。”
筠之听着,微微笑。
邵项元说他们之间清白,她当然愿意相信。但她也相信青梅竹马的情分——太早认识,太早绑定在一处,形影不离,也经历许多琐碎的分歧,在有最多可能性的年纪被长辈塞进两个完全不同的套子里,各奔前程,但在对方心里的烙印永远不会消失。
有一年令仪出痘,筠之很为她担心,虽然长辈们都不准自己去见她,说会传染,但筠之还是趁夜过去,握着她的手一整夜念佛。夜半了,她仍旧迷迷糊糊地诵经,窗外乌云影绰,一阵凉风吹过,一点一点,金黄的月轮从云里露出来,玉盘一样圆。也不知怎的,小筠之坚信,令仪的病次日一定会有起色。没想到次日令仪就睁眼了,还吃上几口米汤。
那轮金月亮,她会记一辈子。
生命是不停流逝的时光,是无数的瞬息,雪落梅花,月照西楼,邵项元总会,总会有一刹那会为崔五娘子晃神的,他们也有共同的金月亮罢?
筠之回过神来,望着延璧,她似乎醉了,语速很快,叽叽喳喳,香云纱襦裙包裹着她厚实的胸脯和小小的腰,珍珠梅枝头的一只雀儿在轻啼。
延璧说着说着,伏在案上,仿佛盹着了。
筠之唤过侍女,轻声道:“你将这里的账结了,再请车夫来楼下等。”
延璧睁开眼道:“为什么要结账?这儿是阿元的地方,所有人都认得我们的。”
筠之微微一愣,并不知道凫水庄是邵项元开的,况且“所有人”是认得“她们”,还是只单单认得“她”?账还是要结的。
延璧道:“原来,卢姐姐不清楚阿元的产业。”
延璧坐直了一些,弯弯的眼睛先是笑着,带些嘲弄,然后嘴唇抖了抖,眼睛变得惊恐而朦胧,两行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一条条珍珠线。
她的眼泪很突然,但筠之又觉得意料之中,就好像出门前天上乌云密布,走到半路被淋得透湿就不会惊讶。
半晌,延璧道:“你真喜欢——爱阿元吗?”
“喜欢的。”筠之以为自己要思索很久,然而答案几乎脱口而出。
延璧又笑又哭,用香云纱袖子拭泪,筠之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她对着揩了揩泪,“茉莉味的。你很适合茉莉。”她将帕子扔在一旁,顺了顺气,“我以前也很喜欢他,如今……也还有一些。义珏人很好,但巴州的天气、吃食、一切我都不喜欢,很难捱,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我不自由。”
筠之别开目光,看窗外正下弦的月亮,白洋洋地斜挂在天上。
她阿耶卢同春身体不好,只有她阿娘柳宜君一房正室。筠之五六岁时,卢同春最后一段身体康健的时候,牵她去西市吃油锤儿,临走时下了小雨,卢同春便带她去伞铺买香花油纸伞。那主事娘子是位寡妇,唯一的女儿也夭折了,便对她说:“看见小筠之很亲切,能不能叫我一声干娘?”筠之就叫了。
一两个月过去,夏末某个深夜,耶娘院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摔砸声,阿娘跑来她房里,搂着她,边哭边道:“你那没有心肝的爹要往外再聘一房!”从阿娘泣不成声的字句里,她懵懂地拼凑出来,阿耶要往外聘的那一房就是她卖伞的寡妇干娘。那是夏夜,闷热的黑暗四面八方地包裹着她,但她汗毛一簇簇地竖起,千百根针扎着,浑身恶寒。再后来,阿耶患病,此事便不了了之。
此时彼时好像是一样的。
筠之已经清楚延璧要说些什么,她的心沿着童年的遗迹,清晰地原路返回,将曾经体会过的痛感密密麻麻地回味一遍。
延璧眼眶红红的,委屈道:“我大伯很惭愧,一直怪自己当年做错了媒,可你和阿元是陛下赐婚,不好辞的,眼下就算要弥补,也只能把我配给阿元作平妻,说很委屈我……卢姐姐,你比我大,又上过崇文馆,学问顶顶好,便让一让我,离开阿元,好不好?”
这话倒是筠之没想到的。能说这样的话,这位延璧娘子儿时一定很幸福。幸福的孩子,从小要什么,长辈就无条件给什么,不明白什么是“来之不易”,也因此,长大后还能顺理成章地问别人伸手要东西。而筠之收到馈赠的感觉是负担,是思考该怎么回礼。命运给她的一切好处都是暗中标价的,除了令仪。
不过她们都是七家嫁出去的昭君,何事将军封万户,却令红粉为和戎,这倒同病相怜。
筠之缓缓道:“因为是陛下赐婚,我不能退婚担上罪名,以至于连累母亲。”
延璧流泪道:“邵祖父特意带我来代州,就是为了这件事……先前我们也是纳过八字的,很多事只是过场。至于阿元……”顿了顿,垂首微笑道:“不必叫嫂嫂、反而叫卢姐姐是阿元授意的。你们初次回京的时候。”
筠之心里震了一震,延璧抬起头,望着筠之抽咽道:“伯父常说,我从小没有主见,我是担心将来……将来姐姐排挤我。”
筠之摇头道:“不会,你别哭了,伤眼睛。擦擦脸,你我都早些回去罢。”
回家的路上——可她没有家——回折冲府的路上下了场夜雨,马车驶过一汪汪水洼,水洼里浮起一轮又一轮震颤的月亮,白得耀眼,但没有一轮月亮是属于筠之的。
筠之把头靠在窗沿上,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
她因为拥有的很少,所以对自己的一切器物都是越看越好、越看越珍惜的。她相信邵项元爱她,至少有一些爱她。这一点点爱是她和项元之间的,邵錅,延璧,没有任何人能抢走——她要保护好。
筠之决定写信给他,把近来种种事情一件件告诉他,借着一点点醉意,有勇气拆烂污,不为别人也不为她自己遮掩。
她把书信交给家僮,吩咐要尽快送到云州去。
再回到房间,筠之走得跌跌绊绊,脸跌在床上,泪水泉涌一样,被褥立刻浸湿了,她这样冰冰凉凉半梦半醒了一夜。
她等着,一日,两日,一旬……可邵项元没有回信来,一直到十一月,大唐迎来国朝以来最冷的冬天。
华州、同州以北害大雪,积雪三尺有余。陛下敕令,此三州年十五以下不能养活者,听一切任人收养为男女,充驱使,不必没为奴籍。又遣各州刺史为冻死的行人赠布帛、给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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