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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萱草(1 / 2)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罗隐《蜂》

邵錅在府几日,满府从内到外被他点评挑剔一番,宝瓶选得太奢华,镜子的位置不好,园里种的花草没有格调,其中又对筠之最不满意。

筠之因为寿宴在外行走,他就大怒道:“你如今很没有妇道人家的样子!日日往外头跑,抛头露面,哪里是大家养出来的闺秀?别人看了,知道的只说范阳卢氏家教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元儿配的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女儿。你该多和崔五娘子学一学,足不出户,一举一动都合规矩,合长辈的心意才是。”

但这些话从邵錅嘴中过了无数遍,筠之在长安就习惯了,只是点头道:“府君说的是,我一定好好改过。”

邵錅因看见香炉旁放着寿宴那日要烧的经文,免不了又发难:“这行笔,很不劲道!配不上上清灵宝天尊。”

小努听了窝火,直截道:“连陛下都夸县君的字好看,府君倒觉得不好?原来府君清高,连陛下也看不入眼的。”

邵錅气得直捶胸口,筠之行礼道歉,温驯道:“我没管好侍女,若因此搅得府君贵体不宁,只能长跪不起。陛下夸我是看在卢氏的面子,这几幅字,外祖父说不好,必然是我有哪里分神、没留意,所以写得不如往日好。府君一辈子教书育人,所以严谨,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错处。不如我回去重新抄来,再请府君提点一二。”

这还了得?小努大惊,心想这一卷满打满算至少要抄二十个时辰,悉数重新抄过,阿筠要多少时辰不能睡觉了?于是又要开口辩驳,筠之忙捺住她的手,不叫她说话。

“算了,算了!”邵錅摆了摆手,皱眉道:“就用原来的罢!不过五六日的时间,你再抄也抄不出更好的。总之,你这个行事,我瞧很不妥当。唉——”

邵錅仰天,叹着气走了,又回过头,上下打量筠之一遍,嗤嗤鼻子道:“此时要做寿,你日日到外面逛还有借口。但此事过后,你安心待在家里,早日给元儿添个一男半女是正经。太瘦,太瘦,不好生养!”

何仁来送云州的竹牍,无意听见全程,走上前去,和小努一起搀起筠之,行礼道:“有都尉的信到。”把竹牍交给小努,微微叹气道:“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告诉县君。”

筠之点头道:“何叔请讲。”

何仁道:“论理,我们不该议论是非,然而老府君如今的脾气,实在……其实都尉的父亲决心投到大武军军营,也是为离长安远些。趁此时云州没有开战,不如县君传信过去,叫都尉在寿宴时回来一趟,也好劝劝老府君。”

筠之道:“虽没有开战,却也是风声鹤唳,我担心……”

何仁道:“县君放心,都尉的心思,我还能揣摩一二,若都尉能够选择,必然希望县君告知的。”

筠之想何叔一向话少,今日不吝多言,自有他的道理,便点头道:“好,我回信一定告诉夫君。”

这样的暴风骤雨里,筠之唯一的安慰就是邵项元的信。

她一拿到竹牍,脚步不自觉轻快,欢欢喜喜地往院中去,拆信捧读。

他问筠筠近日睡好不曾?云州目前局势太平,不过日常操练巡视,筠筠不必担心。又说筠筠若到射场,不妨试试大柘木弓,虽然更加耗力,但远射程上比格弓更为精准。何叔那里收着自己习射起所有的扳指,有一枚十岁用的竹节白玉,大约正合筠筠拇指的尺寸。筠筠戴上再拉大弓,不伤手,还能当是我陪伴。再一个,战国时纪昌向飞卫学射,先要不瞬,再要远视,因此筠筠也别总是看书,多出门走动、歇歇眼睛才好。

筠之读到此处,不自觉笑了,她若是纪昌,项元岂不是飞卫?竟自比后羿后人,果然猖狂。

再往后是两张羊皮的图纸。

前些日子冯典上门,告诉筠之,趁着秋种,他想把代州两侧低山的田地也利用起来,然而河谷山陵的地形不开阔、不平坦,种这样小块耕地的又多是妇女老人,力气不够,更养不起耕牛。但他在长江一带游历过,见过一种轻巧灵便的江东犁,很适合妇女使用,想请筠之协助,派人到江南看看。

筠之自然答应,因为这些日子研读《齐民要术》,她想起贾思勰有一句“长辕犁平地尚可……回旋至难,费力,未若齐人蔚犁柔便也。”又派人往山东一带找蔚犁,这样比往返江南快得多。<

她前信中提到此事,邵项元便在军中问了齐、兖、忻三州人,大概描出蔚犁的样式,又结合江东犁的特征,画出一式她从未听闻的曲辕犁——蔚犁的长处是改长辕为短辕,如此力矩小,又可舍弃犁轭、减轻重量。江东犁的长处是改直辕为曲辕,再增加可转动的犁槃,耕地时更自由灵活。项元结合二者所长,设计短而曲的犁辕,增加犁箭、犁评和犁建,克服曲辕易滑动的缺陷,又能调节耕地的深浅。

筠之摩挲着羊皮纸微笑,他写字粗放,但所画线条流畅平缓,比例得宜,有种端方精密的美。

末了,邵项元说云中野外有许多萱草,开花时十分灿烂,所以采撷一二,和筠筠共看。

“萱草忘忧,乐为食之。”这是嵇康说的话。自己在洛阳读过的《嵇康集》,不想他还放在心上。

筠之甜甜笑着,提笔把其他事项一一回过,又按何叔的话,请项元月底得空回来一趟,参加寿宴。最后添上一首五言道:“屣步寻芳草,忘忧自结丛。黄英开养性,绿叶正依笼。色湛仙人露,香传少女风。还征木山下,角弓贯长虹。”

筠之写完,选来一只细颈浅紫琉璃瓶,预备亲自插花。

她满怀期待,打开包袱,看见的却不是萱草,是一大把黄花菜,炖肉用的黄花菜。

……邵项元把黄花菜认成了萱草。

筠之一时语塞。

但还是觉得他非常可爱。

她仔仔细细地把黄花菜剪枝,点水插瓶,置于窗台边。窗外月朗星稀,夜色如水,花骨苞在月色下招啊招地点头,开得非常烂漫。

黄花菜插瓶,恐怕自己是古今第一人罢?

筠之垂头笑了,觉得今夜月色很好,会梦见邵项元。

寿期一日一日靠近,筠之将斋醮呈天的奏章祝文也用朱砂笔在青藤纸上一份份写好了,放在院中的竹架上晒日光,养天地之清气。每一份都沾着兰花香,她非常期待,希望寿宴那日给邵项元闻一闻。

家僮进来传道:“县君,老府君请县君过去一趟。”

筠之往邵錅处过去,屋里每一盆珍珠梅、矮松都精心修剪过了,每条枝干都用金箔的红纸蘸浆糊包裹住,挂些装饰。红得隆重,红得喜庆,简直像婚房。

外头风大,西北风呜呜拍着,窗棂格格颤动,那红纸珍珠梅也跟着玲玲作响。但屋里暖和,炉火烧得极旺。

筠之行礼道:“祖父,”一抬头看见兰娘也在这里,拿着火钳烧炭盆,脸色非常古怪。

邵錅开口道:“嗳,你坐,我有一件事同你商量。”

筠之坐下,直觉以为是延璧一事,那么让兰娘听一听也好,她这几日也犹豫要不要告诉兰娘。

邵錅道:“你和璧儿还好罢?嗳,你们两个现下就亲亲热热的,这最好。”又道:“府里那个何仁,他是老糊涂了,寿宴种种排场我非常不满意。”

筠之道:“府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何叔毕竟心力有限,祖父觉得哪一处不好,我再叫他好好改过。”

邵錅拿着一卷经文,放得很远才能看清,摇头道:“嗳,你究竟年轻,不晓得这些下人的脾性,你对他们好,他们反而翻天的!所以我叫他这些日子到汾州去看看他女儿女婿,好好反省。”

筠之默默点头,正为邵錅今日宽和感到奇异,就听邵錅笑道:“你身边这个兰娘子,我看人非常周洽,又吃素,这是很衬我的。我呢,身边正缺一个可心的人照应,就把她纳进来照顾照顾——趁寿宴一起办罢,还是很抬举她的。”

筠之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见兰娘站在一旁,紫胀着脸,想是邵錅已经和她说过了。立刻起身行礼道:“祖父起居不适,是小辈失职。但兰娘终究是我母亲的人,这样大的事,小辈不敢胡乱作主,忤逆母亲。不如、不如祖父等一等,叫我和范阳通过信,再——”

邵錅登时把经文朝案上一摔,站起身来,声气沉重道:“什么你母亲的人!你人都嫁到我们邵家来,那自然都是我们邵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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