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协礼(1 / 2)
“分明胜败无寻处,空听渔歌到夕曛。”
——崔涂《赤壁怀古》
一想到小直,筠之很高兴,拿起一只小陶猪和一只小陶马,想象它们握在小直和方佑手里的样子,笑着对拜道:“谢谢干爹。”“谢谢礼叔叔。”
协礼也笑了,每每提到阿直她就非常活泼,这活泼的笑容时时萦绕在他心头,而今出现在他眼前,出现在这古河黄昏之下,他却觉得惘然。
筠之微笑道:“项元怎么没一起回来?”
“噢,”协礼回过神来,“酒席还没结束。”
筠之道:“协礼不必多留一会儿么?”
“我也不爱应酬。”话一出口,他觉得这“也”字不好,太微妙了,显得将她排在前头。“种种人情世故,我不擅长,又在军里待了这样久,更不适应。阿元好很多。”
筠之正兴致勃勃地替小陶马换马鞍,没察觉他的停顿,笑道:“大约是你我只会讲道理的缘故。项元很能胡说。”
其实项元不过随行就市,譬如他对李孝逸一干人等毫无周全可言,知道将来要回代州,此生廖无交集,得罪便得罪了,欢喜就随声附和,厌烦就便讥笑几句。
协礼道:“也许罢。这些年幸亏阿元能屈伸,酒局一应认下,否则我们还只是校尉。”<
筠之噗嗤一笑,“这话说得像老翁。‘这些年’,仿佛将来不长了。”
协礼道:“打完仗总是这样。尘埃落定,心里感慨,说话就像老翁。况且三四年间,改朝换代、生死喜怒都经历过了,一生一世也不过如此。”
筠之道:“一生很长的。两位裴公在我们这年纪还籍籍无名呢,将来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经历。”
说话间,太阳落得愈发深了。她坐在窗下玩小陶马,背着光,只是一片薄薄的影子。
这是扬州的秋天,黄昏仍旧炎热,庭院里虫鸣阵阵,一蓬蓬的矮灌木被烘得叶片蜷曲,蒸出一阵茉莉的浓香。太馥郁了,他被薰得有些晕眩。
“还是喜欢你。”协礼低声开口,声音像从百里之外传来,连日落也变得又小又远。
筠之仰起头,涳濛的眼睛望向他,树影忽明忽灭地掠过他面庞。
空气里有一种柔和的寂静,吞灭了运河上嘈杂的声浪。
在淮扬的这些时日,他们还和从前一样说说笑笑,项元也不像在潞州时总是生气了。那时在宫墙下说的话非常遥远,云烟落纸流,像一场梦中的误会,她也只当作误会。
但终究不是误会。
筠之低下头,小陶马紧紧攥在手心里,很歉仄地道:“对不起。”
协礼心如刀割。
其实她有什么错?阿元也没错,谁都没有错。错在永隆二年下了一场大雪,错在汾水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如果那时不是他去接亲,此刻会不会不同?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不会”,枕上书,千峰雪,只要见到大雪里的卢筠之,此时此刻就是必然。礼释回,增美质,其在人如竹箭之有筠也,连名字也注定必然。
“你不必道歉。”协礼笑了一笑,低声念着突厥语,很多气声和卷舌音。三月的春夜里,邵项元也对她念过这句话:“爱没有理由。”然而此时从协礼口中说出,隔着六七丈的距离,恍惚得如同呓语。
他垂下眼睛,颤声道:“你有没有,有没有对我——哪怕一刹那?”
筠之沉默了一会,悄然道:“没有。将来会有更好的人,我实在不算什么。”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愧然,安慰的施舍,谁稀罕?她低下头,拿起一张纸,来来回回折弄。
将来,将来。可他不需要什么将来。
协礼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柔情,涓涓的痛苦流淌着。“我想过多次,如果是我杀了阿史德温傅,此刻一切都会不同。”
筠之垂着眼睑道:“但世上没有如果。此刻六月雪凋谢了,不会因如果而盛开。”
她设想即使是皇命要她和别人在一处,只要碰见邵项元,她相信自己还是喜欢他。长安有千千万万人,但在千千万万人中是他们在少年时相遇,左右彼此的命运。这一霎那她非常想念项元,需要立刻见到他。
间隔有半刻的沉默,协礼开口道:“如今事平,我预备在扬州留些日子。”
筠之微微一怔,手上折纸的动作也停了。“要待多久?”
协礼唔了一声道:“还没想好。但我娘不愿来扬州,想永远留下也不行。”
筠之点点头道:“项元知道吗?”
协礼道:“他会理解的。”又道:“我一直奇怪,典记为什么总是叫‘项元’?”
筠之道:“因为不想和别人一样,哪怕显得生疏些。”
协礼低声一笑,“你知道我娘为什么不愿来扬州?因为在扬州的日子太美满了,回来只会更伤心,有刻舟求剑的意思。她很爱我爹。”顿了顿道:“你很像她。”
晚风拂过,芦花沙沙作响,协礼的圆袍下摆也被吹起。他坐在石阶上,抬头看见今夜的月亮扁圆,悬在栖灵寺的高塔边,清濛发亮。
淡淡的月光照映下,筠之轻声道:“你也很像她。”
她来来回回地折弄着绢纸,展开,对着吹了一大口气,那纸包鼓起来,她又往里放入一小盏蜡烛。是只兔子灯,烛光做的眼睛永远都亮着。
筠之走过去,将灯放在协礼脚边。协礼低头看着那盏灯,烛心细小,摇曳得很脆弱。他伸手护住火苗。
筠之道:“小时候刚上家塾,先生讲《行行重行行》,我觉得很难过,当堂放声大哭,其他的孩子也哭起来,害先生上不了课。事情告到我阿耶那里,他骂我软弱。”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她大约要劝自己断绝念想罢?协礼笑道:“我都是老翁了,再老也不算什么。”
筠之道:“不,我不为那句难过,是为‘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和友人相向而行,彼此都一去不复返,但还要努力活下去,好好吃饭,最简单的一件事却足够痛苦。所以我才觉得这句残忍。”
这就是道别了罢?鼓励他好好生活,很符合她质性的道别。但今生这样爱过,一辈子泥足了,别人生活向前,他永远向后,靠一点点永隆二年大雪的记忆熬下去,悲哀多过期待。
协礼笑了笑,起身对她道:“一路平安。回洛阳是,将来也是。”他提起兔子灯,朝院外走去。
“‘朱然气候分明,内行修絮,’”筠之声音大了些,朝他离开的方向诵道:“‘其所文采,惟施军器,余皆质素。终日钦钦,常在战场,临急胆定,尤过绝人。赤乌十年,权使然总为大督,当时功臣名将存者惟然,莫与比隆。”
筠之说完便向屋里走,她知道将来还会再见的,小将军珍重此身经百战,愿你谈笑而去谈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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