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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沉香(1 / 2)

“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

——温庭筠《达摩支曲》

筠之这样全副武装地到了国公府,一路上想着怎么进去,不料一下马车,门房就亲亲热热地迎上来:“我们陈娘子正要叫人去请郡君,郡君就自己来了,真是——!咦,怎么还跟着这么多侍卫?”

筠之笑道:“不是侍卫,是府兵刚从城外操练回来,迎面碰上了。眼下要宵禁,金吾卫专横,我怕他们独自在外解释不清。”

门房笑道:“是了,我们一向听说郡君最疼底下人的。”

筠之道:“你们陈娘子去请我?是不是为县主的事?”

门房便很担心的样子,叹气道:“唉,郡君真是料事如神。约莫一个时辰前,县主娘娘不留意滑了一跤,起初不要紧,谁知渐渐疼痛难耐——”压低声音道:“眼下只怕要生啦!”又愁苦道:“但国公爷不在府中——有应酬,一早奔丧去了,天还没亮就出门。陈娘子拿不准主意,竟然又要宵禁,里面真是忙得人仰马翻!”

筠之道:“此刻情形如何?医师、稳婆都在么?药材够不够?有没有派人去告诉周国公、派人去告诉薛侍郎夫妇?先前我们兰娘来送东西,眼下还在府内么?”

门房想上一想,笑道:“嗳,嗳,那位兰娘子的确还在,怎么?过去回话的家僮没到府么?府里实在太乱,对不住,对不住。其他的事,小的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清,还烦郡君边走边说罢。哟——但这样一大帮人,也不方便,不如各位大哥留在这里?喝两杯茶,夜里也有铺盖。”

筠之听见门房改口,更加留心,微笑道:“有劳。其余人罢了,但这四个侍卫须得跟上,我夫君离京前特意叮嘱,要他们形影不离看护,不好叫他们受罚。”

门房笑道:“是,那么郡君请到中堂等等,小的这就叫陈娘子来。”

筠之等了一盏茶,却还不见陈娘子的身影,满府里寂然无声,越坐越觉得难熬。筠之便要带人往嘉懋院中去,刚跨过门槛,差点撞上一个男孩。

这男孩七八岁的光景,一袭绀紫锦衣,长相与武承嗣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多了几分稚气。

筠之知道是武承嗣的大儿子武延基,微笑道:“小国公怎么一个人?你二弟呢?”

延基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二弟随耶耶出去治丧了。陈娘子说,县主娘娘在给延基生弟弟,延基说为什么不是妹妹?陈娘子便皱着眉头骂延基,她一皱眉,可凶啦,延基就害怕……”

筠之笑道:“她不是有意凶你。只是眼下忙乱乱的,所以她也紧张。”

延基两只眼睛一转,望着堂内案上那盘薯蓣糕吞口水,“漂亮姐姐,能不能让延基吃两块糕?”又可怜巴巴道:“一整天没有人理睬延基……姐姐能陪延基么?”<

筠之心下一软道:“当然好,但你该叫我姨姨。”

延基笑嘻嘻道:“姨姨,”牵住她衣袖,小声道:“这些大哥哥为什么这样凶?可不可以别让他们过去?延基怕。”筠之点头应允,延基很高兴地笑了。

回到中堂,有小孩在旁自然热闹,然而这等待依旧叫人悬心,四周悄然如灰,被孩子一衬托,愈发死气沉沉。

延基吃完薯蓣糕,将手指递到嘴边吮吸,翻下桌椅,四处乱摸,又看中书架上的一支兔毫笔,不断跳起来拿。

筠之笑道:“我帮你。”扶案站起身子,正要伸手,延基绕到她身后,恶狠狠地朝她腰间推上一把,筠之重心不稳,向前一个趔趄,幸而抓住藤椅的扶手,不至滑倒,但这一下也震动不小,连忙捂着肚子,转头道:“你做什么?”

延基笑眯眯道:“算你走运。姓薛的就没你这运气啦,日上我也这样推了她一把,流了好多血呢。陈娘娘说了,将来阿耶的位置只能是我的,我才是周国公,什么人都别想跟我抢。”

筠之简直难以置信,小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等言行?一向知道那陈乳娘不好相与,却不料这样胆大包天,养出一个满肚坏水的小子,朝外呼道:“来人!”

但外面只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摔声,四个府兵没有进来。

延基又道:“噢,我二弟和阿耶也不是出去治丧,阿耶新近瞧上一个叫碧玉的妓女,姓薛的气死啦!其实你也别费劲,你不知道一等国公府的规制有多少家僮罢?你的侍卫——”

“啪!”的一声,筠之结结实实打了他个嘴巴,延基不敢相信,捂着脸怒道:“你——你敢打我?”

筠之道:“我不仅打你,还打过你爹呢。”说着拉起他右手,捏住小指,向内一推,这一招原本是邵项元所授的脱身之策,十分有效,延基登时痛得哭天喊地,大叫道:“来人!来人!来人呐!”

只听“夸嗤”一声,两扇门被踢开,外面乱七八糟地倒了满地家僮,四个府兵行礼道:“夫人,都解决了。”身上的佩刀甚至不曾开鞘。

筠之点头:“这是周国公的大儿子,你们不用打了,架一把刀在他颈项上,自然畅通无阻。你们叫其他兵士进来,管好每一个人、每一间屋,再抽两个靠得住的兵士,一个往驸马府告诉薛侍郎,一个去外头找周国公,就说县主临盆。”

终于进到令仪院中,房间里一片死寂,令仪躺在榻上,整个的人淘虚了一样,颤抖不止,冷汗涔涔,一张苍白的脸上只有两个乌青眼圈。一副骨架子痛过了劲,什么都叫不出来,只能呻吟。

筠之立刻泪水盈眶,转过头去,默默叫上莲儿出去。莲儿一见到她就大哭不止,筠之连忙道:“别哭,别哭,叫令令听见害怕。”这话说给莲儿,其实也说给她自己听。

莲儿哽咽道:“郡君……那……那老虔婆真是可恶……”

筠之道:“我知道,知道,已经叫人去抓她。你别哭,眼下令令就靠我们几个了——说起来兰娘呢?怎么不在这里?”

莲儿抽噎道:“并……并没见过兰娘子呀……”

那么大约是被陈娘子扣住了,自然有府兵解围,筠之暂不去想,只道:“你缓一缓,想想府里还有医师、稳婆没有?药材够不够?”

莲儿抽噎道:“药材有,然而医师和外面请的稳婆,都被那老虔婆遣走了,幸而府里带来的几个仆妇都接生过,那老虔婆不知情。但这时候又要宵禁,真是……真是……”

筠之道:“你别急,小努已经进宫,立刻就将素娘接来,有医师就可安心了。”

说话间,府兵们将兰娘送来,拱手道:“夫人,要将那姓陈的提来么?”

兰娘急得搓手,抱住筠之上下察看道:“阿筠没事罢?没事罢?”

筠之握了握她的手,先对府兵道:“不必,好好看着便是,不许她骂人。”又对兰娘道:“我都好,兰娘放心。兰娘去里面帮忙罢,都是从前驸马府的老人,全都慌乱了,由你指挥,众人才能定一定。”

兰娘忡忡道:“那阿筠看顾好自己,啊,”扶着侍女大步往屋里去,一面喃喃道:“这算什么事,算什么事哪!……堂堂的县主,天家的血脉,河东薛氏,河东薛氏哪……”

筠之叫莲儿道:“擦擦脸,我们也进去罢。”

令仪一见筠之,紧紧扣住她的手,大哭道:“你怎么才来!”筠之也忍不住了,俯身搂住她,呜呜地哭作一团。

兰娘将她两个分开,对筠之道:“阿筠可千万不能伤心,保重孩子,啊,”一面拿热手巾替令仪擦汗,只是她的汗珠擦了又冒,擦了又冒,细细密密的,永远也擦不完。“县主,好孩子,别哭,别哭,啊。满满多有福,生下来就有国公爷的阿耶、县主的阿娘,还有先帝、有薛氏列祖列宗保佑,一定吉人天相,是不是?”

令仪想到满满,想到她和承嗣的满满,她还没见上一面,满满将来会像他么?他见了满满会欢喜么?更加刺心痛肝,大哭道:“筠筠……我……我会不会死……?”

“不会,不会,别说不吉利的话。医师在路上了,稳婆也有,都有。你和满满都长命百岁,好不好?”

令仪虚弱道:“你是不是……骗我?”

筠之握着她的手道:“不,我怎么会骗你?”

“听见宵禁……为……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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