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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盲心(2 / 2)

夏日的早晨,阳光总是清亮,空气也如同爱人的呼吸般轻柔。

簌簌有风过,他身后一片落英缤纷如雨,碎碎小小的槐花在空气中翩浮,吹来满面清香。

筠之目光越过人群,不自觉唇角微扬,柔神朝他笑。

邵项元心中春风拂过,快步走去,拢了拢她头发,微笑道:“怎么眼下发青?没睡好?”

方佑正把扇坠往嘴里放,流苏挠得直咳嗽,邱织急忙抠出来,筠之拿手给他顺背,余光看见他一直注视着自己,她沉默得很忐忑。

昨日令仪得到消息,卢照邻和卢笢之已在涿郡下狱,此案由武承嗣近臣主理,为审查是否还有同党余孽,已经上刑逼供。卢照邻素来身体孱弱,又有旧疾,卢笢之虽年轻些,可常年酗酒,情形大约好不到哪儿去。为自保,范阳卢氏有头脸的人物都噤若寒蝉,惟恐牵连自己。

筠之下过无数次决心,哪怕和娘决裂,也要让大哥好好栽倒一次,叫他知道这世上不是总有人为他兜底,知道推倒油瓶不扶,最后是要害自己跌倒的。可阿娘爱大哥胜过一切,若大哥真要下狱流放,只怕阿娘会发狂,发疯,她活不下去。

自阿耶病重,阿娘为家里的生计殚精竭虑,白日替阿耶四处寻医问药,夜晚在阿耶的病榻前,熬一盏灰暗的灰油灯,理丝线、剪素绢,绣精美的团扇拿去卖钱,当然问亲戚借钱也能借到,但柳宜君的自尊很强,宁可咬着牙过去,也不愿看见亲戚或怜悯或嫌弃的脸色。

那一年家里遭老鼠,筠之半夜听见不停有“啪!”“啪!”的拍打声传来,到膳房一看,原来娘舍不得花钱请人除鼠,自己带了两个侍女,就着苕帚打杀起来。

小筠之也立刻拿起苕帚,用力对灶台一顿乱捅。她一直不敢睁眼,也不知老鼠究竟打死了没,只记得后来阿娘紧紧搂着她,大哭道:“我的儿!真是苦了你啦!”温热的泪水沾在自己脸上,又掉进自己领口里,凉凉浸湿一片衣襟。

可苦的只有自己么?明明阿娘从前也是娇生惯养的柳氏娘子。穆穆黄黄,宜君宜王,母亲常告诉她,外祖父认定母亲这一胎是儿子,所以依着《大雅》取下这样一个好名字,预备将来教她政教法令。但母亲生下来是女儿,政教法令是没有学的,针织女红却学了许多,一到年纪就嫁人。

二十年后的这一夜,她的夫君半只脚伸在黄泉里,她的儿子对母亲和妹妹的辛劳充耳不闻,她只有女儿可以依靠了。

若娘一味歹毒偏心,要恨她很容易,可她教自己抚筝,为自己就读崇文馆一事四处辗转求人。筠之感觉到阿娘的爱,也感念阿娘的爱,而爱恨交织是最难缠的,她要恨时会想起阿娘的好,要爱时会记起阿娘的坏。

卢笢之就这样伏在阿娘背上吸了一辈子的血,也借阿娘吃定了自己,她无可奈何。

筠之偏开头,不敢看邵项元的目光,轻声否认道:“没有,睡得很好。”

她撒谎。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这几日分明在为卢笢之心焦。崔延璧知道,薛谦夫妇知道,全京城的朝臣和他们的家眷都知道。她却瞒着自己,一个字也不提起。

究竟为什么?

来西京之后,她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言笑晏晏,只有他们的距离变得微妙而遥远。

她柔驯,柔驯得过分,问她在家住得是否习惯,她点头,问她想不想去西市玩,她说在家教方佑读书才是本份。入眠时揽她在怀里来来回回地摆弄,夏夜里热得脱水,热得手脚绵软,她明明哆嗦着要昏死过去,也不说话,只掉眼泪,他觉得懊丧,但身下反而更用力了,沿她泪痕一路吻下去,在她脖颈间吮出红花,蔷薇枝干上的刺,她才很轻很轻地说:“别,明日被人看见的。”<

几十日以来,他们最近的时刻,竟是方才隔着人群远远对望时。总是猜不透她的悲伤欢喜,在她失明的盲区里寸步不移。

筠之的确纫如蒲苇,但自己,却不是她以为可靠的磐石。

邵项元要说的好消息,此刻又咽回腹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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