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聊赠一枝春(1 / 2)
这三年,洛闻瑛难得醒过几次。醒的时候眼前一片黑,只能隐约感觉到柳清圆的轮廓。而柳清圆就只做着两件事。
瑛瑛睡着,她就守着。瑛瑛醒着,她就牵起瑛瑛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按在眼睛上。洛闻瑛摸着摸着,总会低头亲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以此确定她还活着,确定自己还没死。
“我有我的办法。”柳清圆终于开口,“她没有受伤,是修行。我陪她。”
她顿了顿:“我要去找我的来路,给她一条出路。陪她修行,也给那句喜欢一个交代。”
沈流商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了恳求:“别这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喜欢?听话,把瑛瑛先送回姑媱山,我们一起应对,师父一定有办法。你看我,病都好了,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说着,自己都有些心虚。病是好了,可那是因为……
柳清圆却冷冷地向他一瞥:“你得的相思病,那人回来就好了。不是当然的吗?”
沈流商哑然。那个借口,他自己都快忘了。
柳清圆没有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还记得那年灵泽大比前,凌霄殿引大道临世,我们都得到过指示吗?”她声音放得很轻,怕惊醒了怀中人似的。
柳清圆顿了顿,勾起唇角,带着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笃定的意味:“'东西不是东西,南北不是南北。天上无路,地下无门。'我原以为这特么算个狗屁,不知来路,不明去处,那我便只图一个逍遥自在就是,可是我现在有点相信了。”
“怀崖老头说她即是我的生门,我是真觉得可笑,我岂会受一个小丫头摆布?天道真他娘啰嗦,我早就明白,天上地下无我容身之所,那就该去寻天下地上的人间了,那是我的来路。然而我一直觉得,其实我活不活都无所谓的。”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所以什么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刚到长生天时,几个守门弟子见她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直接将她打下山去,半死不活不说,还极尽谩骂攻击之能事,她只是点点头就抬脚再闯山门。
灵泽大比前,她时常能撞见有些人聚在一起编排她“不过是运气好得了机缘”,她听见了,依旧是点点头,然后抬手削白菜似的“唰唰”两下,几颗脑袋就骨碌碌滚下来了。这次不太一样,因为她有了自己的剑。
有时也并非那么干脆的。某些仰慕与感激缠绵得很,绕来绕去,牵扯不清。而这些麻烦,提剑是斩不断的。
门派比试上被她击败的对手,事后红着脸递来求教的拜帖,她收下,然后原封不动退回去,几次三番后,她主动发出来请战贴,对方被彻底打服后,世界终于清静了,因为出手太狠,她的第一把剑也断了。
后来她越来越有名,越来越厉害,山下小镇卖灵符的小仙子的小摊子被砸了,她当时手头紧,便顺手捞了小仙子一把,回去领了一袋灵石,没两天就霍霍光了。然而每次那小仙子见她都眼睛发亮,追着喊“仙长仙长”,她只盘算着没有灵石再赚了,悄咪咪溜得远远的。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就是怀崖老头说的道法自然境界吗?
可又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喜欢灵石叮叮当当,喜欢研读《风华录》,喜欢小师妹永远捧场,喜欢沈流商和她拌嘴,更加喜欢怀崖老头偷偷在小本本上“柳洛”那一栏画的爱心,歪歪扭扭,丑得要死。
她还喜欢套圈圈,喜欢吃兔子糖画,喜欢小寡妇的蹄花汤,那本菜谱到现在她还珍藏着,回来之后她还真在长生天开了一间小灶房。
小师妹渡劫前那段日子,她窝在灶房里一遍遍地试,总算琢磨出了玉兔糕该有的软糯。怀崖老头伸着爪子来偷,被她一巴掌拍开。
她说:“第一口是小师妹的,第二口是沈师弟的,第三口才轮到你!”
这些话她以前从没想过。
直到沈师弟害了相思病,病得七荤八素、只剩一口气,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去把那个“心上人”绑回来。管他是谁,王八蛋就是王八蛋!
直到小师妹渡劫归来,塞给她一份笨拙的告白,她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眼眶却热了。
直到瑛瑛那日倒在她怀里,五感一点点剥离,她死死抱着不肯撒手,好像忽然明白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那些曾经的"直到"一个接一个地来,却和小时候砍断那人脖子时的那声"想通了"不一样。那时她也明白了一些事,心里是亮的、满的。可现在,空落落的。不是得到,是失去。失去的那一瞬间,她居然感到痛哭——这样的痛,她从未有过。可这痛里又藏着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那一次,脖子被砍断一半,她从混沌中醒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次,她好像在失去,也好像在得到。
“可这回还真让这怀崖老头给说中了,真不想承认。可是现在因为她,我愿意改主意了。而我要为她做一回探路的兔子,让她也真真切切地得到些什么。”
“我要找回‘我’,我要与她结契。我要让他们知道这就是'天意不可违'。”
“瑛瑛生病了,我也病了,我要照顾好她,等她回来,我的病,自然也会好。”
她看向沈流商:“我等了你三年,等你出关,确认你没事,瑛瑛也放心了,这就够了。”
“明天我就走。怀崖别想拦我,你也别。你们拦不住的。”
沈流商沉下脸:“原来你谁都不信。不信姑媱山,不信长生天,也不信我。”
“那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把小师妹交给你?”他压着火气,“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告诉姑媱山,让他们来跟你讲道理?”
“随你。”柳清圆语气淡淡的。
空气骤然冷下来。
沈流商周身气息浮动,十年闭关,他灵魄恢复如初,心魔也没了踪影,修为一日千里,如今跟柳清圆差不了多少。真要动手,这院子得拆。
旁边忽然闪过来一个人,金瞳少年,比沈流商还高半个头,一把搂住他肩膀,亲昵地把脸凑过来,手指绕着他的发丝玩:“清圆师姐和瑛瑛不留下来喝喜酒吗?”
沈流商捂住他的嘴,尴尬地冲柳清圆笑笑:“处理点家事。”
柳清圆没理他。
他把人拖走,捆仙绳绑了扔进房里。那二傻子躺床上,一脸娇羞地冲他抛媚眼:“等你回来啊夫君。”
沈流商:“……”
是的,这傻子就是谢济泫。十年闭关后,他光明正大出现了,连怀崖都没看出他是半妖。天天穿一身大红衣裳招摇过市,逢人就问见没见他夫君。再过几天就是他们的结契仪式,怀崖做见证人。
三年前洛闻瑛爬上山门,浑身是血攥着师姐袖子告白,情诗写得磕磕巴巴,婚辞却写得极好。当时怀崖盼着这二位办喜事,谁知道沈流商一出关,倒让他抢了先。
怀崖说了,结契必须办,心意相通,生死不弃,禀明大道。都已经私定终身了,沈流商却还没敢往从极之渊传消息。
他追出来想再跟柳清圆说两句,院子里早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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