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生和死(1 / 3)
自人间回来后,洛闻瑛像换了个人。
倒也不是全然换了副模样,她在师姐柳清圆跟前,还是那副撒娇卖乖的小女儿情态,不过不是一个劲地喊“师姐”了,换成了软着嗓子喊“圆圆”,缠着人要梳头、要喂点心、要抱着睡。
可一见到沈流商,那点子娇憨就收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喊一声“师哥”,能绕道绝不迎面走。
小师妹好像不禁逗了,更加记仇了。
沈流商对此很是郁闷。
“我就讲了七天七夜的鬼故事,”他跟怀崖抱怨,“至于吗?”
怀崖捋着胡子笑:“至于不至于,你自己心里没数?”
沈流商当然有数。那七天七夜,他把从人间到妖界的鬼怪奇谈翻了个遍,专挑那些血呼刺啦、阴气森森地讲,直把洛闻瑛吓得夜里不敢独自睡,非得挤到柳清圆床上。效果倒是显著的,小师妹从此见他就躲,见着师姐就往人怀里钻。
但除此之外,洛闻瑛确实稳重了许多。
怀崖讲课时,她不再趴在后排打瞌睡,也不再偷偷画小人儿,竟开始主动回答问题。有一回讲到上古灵契,她举了姑媱山的一则旧例,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把怀崖听得连连点头。下课的时候,她还起身去扶他下台阶。
怀崖受宠若惊:“这是做什么?”
“您慢些走。”洛闻瑛认认真真扶着,“台阶滑。”
怀崖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离山那桩事,他们知道的不多。洛闻瑛只说遇上一只借太岁修行的妖,顺手除了,不是什么要紧的。怀崖和柳清圆便也没多问,毕竟灵族嘛,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在他们看来,这和话本里狐妖吸书生精气的故事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妖物贪图捷径,妄图窃取天地灵气罢了。
沈流商却不这么想。
他比谁都清楚,洛闻瑛的修为在这半年里蹿得有多快。快得有些不寻常,快得快要赶上柳清圆了。那小丫头片子到底在离山遇见了什么?那所谓的“妖祸”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那东西……能不能对他的伤有用?
沈流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灵力运转时,仍能感到明显的滞涩,像一根细刺扎在经脉深处,拔不出来,也化不掉。心魔就是在那里扎根的,日日啃噬,夜夜滋长。
他去找过怀崖。怀崖说,不急,再等等,总会有办法。
他知道自己或许是要等不到了。
怀崖和他试过无数法子,访过无数高人,得到的答复无非是“心魔难除,只能压制”。压制、压制、再压制,压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压到哪一天他再也压不住了,变成一个疯子吗?
那道伤正在疯狂生长,根系越扎越深。他终于再次触碰到了濒死的感觉——不是躯体的疼痛,不是修炼反噬的痛,而是精神正一点点崩塌,心里不时浮起那个念头:死。
他有时会不自觉想起谢济泫。这世上,与他生死相连的,或许只剩下那个二傻子了。
可谢济泫不也骗了他吗?他在等,等他开口,等他来找他。就算要死,他也想有个人陪在身边。临终时,沈流商想,他会牵起他的手,大方地说:我不追究了。你是鲛人也好,什么都好,只要你牵着我的手,到我闭眼之后再走。
谢济泫的气息无孔不入,有时修炼时,他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身上。夜里困了,他便趴在书桌上睡去。近段时日,他越来越像凡人了,食五谷,也嗜睡了。睡着也好,睡着就不用想别的了。
这时他才觉得,柳清圆或许比他更通透。睡得香甜时,便能去到那“乐游原”吧。在美梦中终结一切,不是很好吗?
梦里他睡得很沉。有人抱着他,轻手轻脚,将他护在怀里。但有时也不那么轻松,醒来时莫名发烧,身上这里那里起了红印,像蚊子包似的。可长生天,哪来的蚊子?
是谁弄的,不言而喻。
沈流商醒来时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为昨日死亡未临而惋惜。那人陪在身边时,他若就这样死去,该多好。如此清醒地直面死亡的痛苦,真的太累了。
小师妹和柳清圆经常来看他。
今天小师妹从山下带一包糖炒栗子,明天大师姐给他刻一只木头小鸟,后天她俩又装作不经意地问:“师父说你很想他,我们帮你把他绑来好不好?”
他很担心,他正在转化这件事走漏风声后,身边所有人弃他如敝履,躲他,厌他。因为沈流商自己也不会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什么玩意儿,一个怎样的“异类”。
所幸怀崖替他圆谎圆得很好。只不过编得有些离谱罢了,相思病什么的也太……罢了,随遇而安。
沈流商依旧只是摇摇头,说是心情差了几分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洛闻瑛抱着栗子,笑眯眯的:“师哥,这栗子真甜。”
沈流商看着她一颗接一颗剥得欢实,心说:小师妹送的栗子,最后怕是全进了她自己的肚子。
沈流商笑笑不说话。
“师哥,”洛闻瑛把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吃栗子!”
沈流商:“……”
他不是没打过小师妹的主意。
姑媱山秘法与万物生息纠缠不清,离山之事波谲云诡,柳清圆她们可以不在意,他却嗅得出那一点异样来。若不是他们横插那一手,那未成形的太岁,未必不能活。
他循着楼静时留在他这里的那缕魂丝,悄悄探入洛闻瑛的记忆。那魂丝竟像一把钥匙,径直插进了禁制的锁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里头埋着一位大神的元灵。
他忽然明白了。他试过那么多太岁,试过那么多法子,可始终差一口气。他缺的,是一个足够坚韧的元灵,历经生死,却仍不肯撒手。能让元灵坚韧成那样的东西,叫执念。
他从洛闻瑛的记忆里,又听见那个声音。
“再造一个花神,为人间做主。”
他愣住。那声音,怎么听着像他自己?
沈流商把这个归咎于禁制太深,探久了心神不稳。他把记忆原样还回去,一丝痕迹都不敢留。
要元灵,还要执念,还要能活的太岁。太难了。他只剩一成灵力,又不敢叫人知道,这根本是痴人说梦。
可他还有一个法子,一个简单的法子——把洛闻瑛做成肉灵芝,填进他的伤口里,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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