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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1 / 2)

邱方生重病缠身的消息来得突然,沈栖迟当场打碎了一副碗筷,但也仅有一瞬的晃神便推开夙婴支撑的怀抱,立马收拾行李踏上北行的路。

即使日夜兼程赶到京畿也是十余天之后,来的路上沈栖迟已换好一身素衣,甫一入京便马不停蹄去了邱府。

再次见到邱方生,夙婴简直快认不出他。昔年精神矍铄的太傅如今老态毕露,皮肉松垮得似要从骨上掉落,裸露之处遍布黑褐色斑,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只有见着沈栖迟时才勉强抬臂招了招手。

沈栖迟的眼眶登时红了,几步上前跪下,双手抓住恩师形销骨立的手,唤了一声老师。

邱方生眼瞳微不可察地转动,看向沈栖迟,提了提干瘪的嘴唇,似要露出抹笑却未能如愿。

“云涿,你来了……”说完这句,他便力竭了。

夙婴没有上前,他能看出老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老人紧紧反扣住沈栖迟的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偶尔才挪开目光看向入屋处。

夙婴内心闪过一丝酸楚,他看着沈栖迟哀伤的神情,几经犹豫,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俯身耳语:“我能治好他。”虽然要付出百年修为。

沈栖迟一滞,随后严厉地看了他一眼:“休要再提。”

前所未有的斥责口吻令夙婴无措地顿在原地,沈栖迟却不再搭理他,一心一意服侍自己大限将至的恩师。夙婴抿了抿唇,感到老人涣散而温和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正欲从病榻前退开,却听到老人嘶哑的声音:“就待在这。”

夙婴不动了。

没过多久,有人大步从屋外进来。

四目相接,夙婴立时发觉皇帝的变化。他壮了些,蓄起短髯,嘴角眉心已有淡淡的纹路,周身气势愈发深不可测。他只匆匆看了夙婴一眼,便立时和沈栖迟一样,跪到塌前抓住邱方生被沈栖迟握着的那只手,宽大的双掌和沈栖迟一起牢牢包住老人。

“老师,学生来迟了。”

邱方生虚弱地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个学生脸上反复流连。他胸口提着的那口气已开始消散,夙婴意识到这个老人等的最后一个人已经来了。他几乎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只吃力地慢慢吐字。

“不要……伤心。我已经活够了……你们……要好好的……为师替……你们……骄傲……”

说完,他仍盯着两人,强撑的眼皮却悄然松垮,眼中最后一点神采也散尽了。

沈栖迟和皇帝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尚来不及对老人说上一言半语,老人便干脆利落地撒手人寰了。

哀伤与不知所措降落在这间满是药味的屋子里,夙婴看着一动不动的三人,忽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席卷了他。他看着皇帝两眼通红地合上邱方生的双眼,沈栖迟静静地怆然泪下,心口似乎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断被塞进属于两个凡人的悲恸与不舍。

他悄悄退出屋子,屋外邱方生的子孙,学生,奴仆无声跪了一地,静静淌着泪。

丧礼由皇帝和沈栖迟主持,十分隆重,这位桃李满天下的老者风光大葬,然而随着黄土覆没,昔日位极人臣的无限风光也尽数埋葬了。

这是夙婴参加的第一场丧礼,邱方生的辞世仿若秋日落下的第一颗果实,伴随着接踵而来的第二颗,第三颗……不遂人愿,却顺乎天理。

沈德,李樵,萧悯……最后是皇帝。

他和沈栖迟往往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赶往——因为不老容颜,他和沈栖迟不得不离开安们村,每隔几年便换一个地方定居。他和沈栖迟游遍天下,却永远无法再同最初几年一般安定下来。

皇帝驾崩前夕,他和沈栖迟秘密进宫,戴着帷帽遮住容颜避开众人和苏海探究的目光。皇帝遣散众人,做了和邱方生弥留之际一样的动作。

他倚在软垫上,向沈栖迟招了招手。沈栖迟摘下帷帽,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唤道:“师兄。”

皇帝久久凝视着他的面容,笑了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是你师父。”

沈栖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牢牢将皇帝的手包在掌心里。

“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沈栖迟转眸望来,皇帝的目光紧随其后,夙婴原本平静的心绪掀起波澜,他忐忑地看着沈栖迟,紧张等待着他的回答。

沈栖迟转回头,朝皇帝笑了笑,“很好。”

皇帝瞧着他,不知为何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旋即转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沈栖迟微微垂首,避开他的视线。皇帝轻叹一声,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床榻:“地上凉,跪着对腿脚不好,朕就是年轻时仗着身体好不在意,老了遭罪。坐上来陪朕说说话,朕的时间不多了。”

沈栖迟迟疑一瞬,起身坐到床沿。

“你知道吗,这些年朕年岁见长,对一应事务逐渐力不从心,偶尔梦回年少之时,梦见先帝,竟也开始理解他的癫狂。”皇帝缓缓道来,“朕的皇图霸业只实现了一半,可朕已无能为力,谁不想长生不老呢,先帝想,朕也想过。可每当朕看见你,朕又觉得此生已然值当。”

沈栖迟喉头微动,镇静的神色从脸上缓缓褪去。

皇帝知道他听懂了,正如他笃信自己将沈栖迟看得分明。

“不怕你笑话,朕曾经嫉妒过你,你哪哪都好,样样出彩,普天下似乎没有你做不到的事,连际遇也比旁人神异。”言及此皇帝又看了夙婴一眼,“可如今回头看看,云涿,朕比你幸运多了。”

夙婴看不见沈栖迟的脸,只瞧见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皇帝微垂眸注视着他,眼中尽是夙婴读不懂的深意。

“云涿,你已经能接受朕的离去了,对吗。”

沈栖迟微微颤动的双肩落入夙婴眼帘,紧接着夙婴听到嘶哑的一声:“……不。”

皇帝睁大眼,一瞬错愕后眼中怜悯愈发深重,“可曾后悔?”

夙婴听到沈栖迟毫不犹豫地回答:“不。”

皇帝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落到沈栖迟肩头,用力握了一下。

“……也罢。去吧,朕不留你了。”

沈栖迟退开一步,跪地叩拜,而后起身戴上帷帽。他们向外走去,与推门而入的苏海、太子、亲信、朝臣擦肩而过,将昌和皇帝的临终遗言留在身后。

他们离开皇宫不久,丧钟便响彻天际。沈栖迟只停顿了一下,便接着往前走去,夙婴默不作声地跟着他,每每这时,他能做的也仅有默默陪伴在沈栖迟左右,然后抱着他无声告诉他还有自己。

他们在京畿逗留了几日,沈栖迟面色如常,却时而陷入恍惚。夙婴买各种物什笨拙地哄他开心,却收效甚微,沈栖迟只是静静坐着眺望窗外,勉强转过头提起唇角朝他笑笑。

夙婴拿着物什的手顿在半空,无措地看着他。沈栖迟看了他一会儿,唇边笑意渐渐收敛,忽而一言不发地坐近,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滚烫的水滴沾湿胸前衣襟,新皇登基的礼乐遥遥传来,夙婴紧紧回抱住他,倏忽意识到人世间已不复存有沈栖迟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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