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陪我喝一杯?(1 / 2)
冷光灯泛着灰白,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渗在空气里,间或夹杂着不知哪间病房传出的、规律而刺耳的仪器嗡鸣——医院似乎总有一套刻板的布景。肿瘤中心则更透着股异乎寻常的整肃。
因为后续和仁江医院肿瘤中心有临床试验的合作,周如风特意给简和沉在肿瘤中心安置了一间临时办公室。
简和沉摘下眼镜,指尖按在酸胀的鼻梁上。电脑里是仁江医院近一年收治的各类癌症患者的病历资料。密密麻麻的文字堆砌在屏幕里,看得久了,眼睛像蒙了一层薄雾。他微微阖眼,缓缓吁出一口气。
欧美的患者数据量,到底难与这里同日而语。庞大的人口基数,意味着更汹涌的病患潮,更复杂的症候群,以及医院强悍得多的吞吐能力。单一个仁江肿瘤中心,年接诊数便逾数万,几乎是英国皇家马斯登的两倍——而那家医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面向的是整个欧洲。
他稍微舒缓了一下眼睛,正准备继续查阅庞大的病历资料,敲门声响起。周如风推门进来,“先别看了,休息一会儿吧,我妹和何暮带了咖啡过来。”
简和沉握着镜架的手指顿了一下,将唇边的“不必”咽回,只道:“好。”
休息室里,咖啡的暖香已经散开。李鹏展的身影穿梭其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自然熟稔,像中午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如风挑眉,忍不住和简和沉低声感叹:“这个小李挺……锲而不舍啊。”
简和沉的目光掠过前方,没有应声,脚步却无声地加快了,径直走到桌边。
“诶,哥,简教授,你们来啦。”周言注意到他们两个,笑着招了招手。
何暮正将一杯咖啡递给对面的年轻护士,闻声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握杯的力道失了分寸,杯壁肉眼可见地微微凹陷。咖啡在递过去之前,杯口的塑封盖早已被她细心掀开一角,里面深褐色的液体一经挤压,瞬间从打开的开口处漫出来,溅落在她的手背上。
“抱歉!”她连声道歉,忙将咖啡放在对方面前桌上。
对面的李鹏展几乎立刻注意到了,迅速从白大褂口袋掏出纸巾递过去。然而几乎是同一瞬,一块藏蓝色的手帕从何暮侧后方递来。
何暮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触及那只熟悉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接过了简和沉的手帕。
李鹏展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伸出去的手会落空,一时有些尴尬地愣在原地。
周言瞥他一眼,终究担心场面太难看,伸手接过了纸巾,打着圆场:“谢谢李医生啊,正好我这杯也洒了点。”
何暮擦拭的动作一滞,攥着手帕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眼,视线与简和沉相触,几不可察地停留一瞬后,旋即仓促移开,转向周如风,唇边牵起一个掩饰性的笑:“如风哥,咖啡。”
何暮的手边有一个已经打开的袋子,里面尚有一杯还未取出的咖啡,她却舍近求远,探身去拿了稍远处一个未开封的袋子,从中取出了一杯冰拿铁递给周如风。
“谢了。”周如风伸手接过。
何暮顿了顿,然后把手伸向身前那个袋子。
身前却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臂,“简教授,这杯给您。”一位女医生越过她身前,直接把自己手里的咖啡递到了简和沉的手里。
简和沉出于礼貌只好伸手接过,向对方道了声:“多谢。”
何暮刚刚触及袋口边缘的手倏地悄然收回,那只攥着手帕的手也收得更紧,最终只不动声色地将它塞进了身侧的口袋。
简和沉接过了那杯咖啡,目光却始终落在何暮身上。
他看到何暮将那些甜点一一取出,摆放整齐,再把赠送的小叉子细致地垫上纸巾,递到每个人手中。如此周到妥帖地照顾每一个人。
她长大了,简和沉想。她从前也十分妥帖知礼,却更随心随性。她很乐意体谅别人,但从不会刻意去迁就或者照顾什么人,包括她自己。
身旁似乎有人同他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视线依旧胶着在何暮身上,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和一点对往昔的追怀。
窗外的天色是有些沉郁的铅灰,何暮方才应该是淋了雨,肩膀上有明显雨水洇湿的痕迹,发梢也带着湿润的潮气。像刚刚那一瞬抬头看他时的那双眼睛,也带着潮意。
被雨水浸过的眼睛。
这让简和沉想起伦敦——他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等何暮下课,雨水淅沥沥滑过玻璃,他一抬头,就看见何暮隔着水痕模糊的玻璃朝他笑。那时的她也像现在,头发被水汽洇得潮湿,雨滴从额角滑落到眼里。
伦敦总是下雨,仿佛整个泰晤士河的潮湿都要顺着雨水爬到空气里,衬得天色总是雾蒙蒙的一片。就在这一片雾气里,何暮被雨水洗过的眼睛亮得动人。
她会弯起眼,笑盈盈地同简和沉讲:“没有人能打败伦敦的雨,不如轻松一点,快乐地跟它和解。”
今天也下雨了,她又没有打伞,还是那么不会照顾自己,简和沉想,可是她现在为什么那么会照顾别人了呢?
简和沉觉得那座八千公里之外的城市此时一定又在下雨,那团湿乎乎的雾气就堵在他的胸口,堵得心脏泛起一阵沉闷的、带着潮意的酸疼。
分别的这些年,过往的那些日子总是一遍又一遍在简和沉的心里回放。以至于重逢之后,他每次见到何暮,总觉得那些时光恍惚就发生在昨天。而在这一刻,一种迟来的、尖锐的认知清晰地刺穿那团雾气——他无比真切地意识到,他们真的分开了那样久。
何暮分完最后一份甜点,转身便见简和沉微蹙着眉立在桌边,手中的咖啡似乎一口未动。她不清楚刚刚那位女医生递给简和沉的是什么咖啡,难道是不合他的口味?
何暮看着手拿咖啡一动不动的简和沉,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手从身前的袋子里取出了那杯似乎已经被遗忘的美式。
她握住杯子,拇指无意识地在杯壁轻轻摩挲了一下,抿唇轻声问:“简教授,是咖啡不合口味吗?”她将手中的杯子向前递了递,“我这还有杯温美式……换一下?”
简和沉的胃实在太差,太烫或者太冷的食物都有可能让他不适,温热最好。
何暮顿了顿,又补充道:“加了半包黄糖。”
再次见面之后,简和沉一直克制着不要给何暮带来困扰,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不过多地打扰,不过分地接近,顺从她的意思,不让旁人知晓他们的关系。
他知道何暮最不喜没有分寸感的人。但此时此刻,简和沉忽然很想越界一次。为了刚刚一瞬间涌上来的陌生感,为了心底蔓延的酸疼,为了现在何暮看向他时那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潮湿的眼睛。
于是他将手中原本的咖啡放下,接过何暮手上那杯。杯沿轻触唇边,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他抬眼看她,神色温柔地笑了笑:“咖啡很好喝。”他看了看杯身上的标志:“是在路口的那家咖啡厅买的吗?”
何暮点头。
简和沉笑意未褪:“我回国后第一次喝到这么正宗的咖啡,何小姐如果有时间的话,介意晚上再陪我喝一杯吗?”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话。原本正聊天的人一时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转过头,带着或探究,或惊讶,或好奇的目光看过来。
简和沉这句话的暗示意味实在太过于明显——没有人会在晚上邀请人喝咖啡,除非这只是为了约会而寻找的一个蹩脚的借口。
更何况,这个发出邀请的人是简和沉。他温和、有礼,但也冷淡、克制。或许是受到他生活的那座常年飘雨的城市影响,他和人相处时也总像隔着一层浅淡的薄雾。很难想象他会在这样的场合发出这样的邀请。
何暮也怔住了,她当然没有想到简和沉会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答应,或者不答应似乎都有些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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