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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入骨(1 / 4)

后来几日,朝廷内外暗潮汹涌不断。

皇帝驾崩的消息并未传出去。对外只说誉王与皇后勾结谋反,陛下重伤昏迷,正在静养,贵妃以太后之姿主持大局,每日接见朝臣,神态从容,只有贴身服侍的宫人看见,她鬓边一夜之间添了白发。

陆簪的病情则加重了,这是她除几年前差点冻死在雪地里外,生过最严重的一场病。

病症来势汹汹,像是这些时日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她反复高烧,昏厥不醒,数日间时而在梦中呢喃,时而又悄无声息地流泪。清平日夜守在榻前,绞了帕子敷在她额上,一遍遍唤她,可陆簪总是不应。

她陷在梦里。

梦里是儿时的光景,那时宋家还在,爹娘还在,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她梦见春日的庭院,海棠和梨花开得正好,娘亲坐在廊下看书,日光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亮晶晶的,爹爹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包糖渍梅子,笑着唤她的小名,哥哥则和嫂嫂一同侍弄花草。

堂前堂后都是暖融融的日光,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娘亲的书页上,落在爹爹的肩头,落在嫂嫂的鬓边。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暖得发烫。

可转眼间,那庭院便成了黑白色。

惨叫声不绝于耳,她看见爹爹倒下,看见娘亲被人拖走,看见哥哥护着嫂嫂往后退,嫂嫂拉着她的手拼命逃窜,跑在漫天的血腥气里。

后来,就只剩亡命天涯。

嫂嫂生产之前,是个冬日,她们躲进一处破庙,嫂嫂的肚子疼得厉害,跑不动了,靠在墙角喘息,额上全是冷汗。她握着陆簪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抓住最后的依靠。

那一夜,嫂嫂血不停地流,染红了身下的干草。陆簪守在她身边,拼命喊她,可嫂嫂只是笑,笑得那样温柔,那样无力。

侄儿出生之后,嫂嫂的手渐渐凉下去,却还努力握着她的手指,说道:“嫂嫂……去陪他们了。你要…

…好好活着……”

那双手终于松开。

一点一点凉下去,再也暖不回来了。

陆簪在梦中流泪,泪水浸湿了枕头。她呢喃着,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爹娘,哥哥,嫂嫂,大仇得报……簪儿做到了……”

暮色四合,宫城上方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悬在那里,迟迟不肯落下。殿外的长廊上,内侍们垂首疾行,脚步踏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簪就在这样的黄昏里醒来。

以往每每梦醒,她都能看见清平焦急的面容,清平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偷偷哭过,却又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挤出笑来,俯身问她想不想喝水,饿不饿,有没有哪里难受。

而这次,她醒来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雨,春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内烛火幽幽地跳着,将一切都笼上一层昏黄的光。

她偏过头,看见榻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袍子,肩头还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正垂眸看着她。烛火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峰如剑,面色是多日奔忙的疲惫,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是望不见底的潭水。

萧逐。

陆簪怔住了。

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可这一次的梦这样清晰。

她能看见他眉间的倦色,看见他下颌新生的胡茬,他握着她手的指节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覆在她手背上,那样真实。

萧逐看着她怔怔的神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随即收紧手指,握了握她的手,开口道:“你烧傻了吗?连朕也不认识了。”

朕?

陆簪的眉心微微蹙起,目光里浮起一丝疑惑,她看着他,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萧逐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透着说不清的东西。

他放开她的手,往榻边靠了靠:“朕昨夜回京州,便颁布了先帝遗旨,传位诏书。今早已在群臣的见证下受之天命,因为国不可一日无君。”

陆簪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待他说完,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仍是那样平静地问出那句话:“陆无羁呢。”

萧逐的脸色微微一变。

随即避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案上的药碗,答非所问道:“听谢允说,你病了半个月。还需不需要再宣太医来看看?”

“我问你。”陆簪一字一字,“陆无羁呢。”

萧逐回过头来,深深看着她。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些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不过几个瞬息,他忽然倾身向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风尘仆仆的气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吗,朕在关外屡遭暗杀,连小蕊都为了救朕而死。朕得知京中遽变,跑死了三匹马,日夜兼程才提前赶回,你就不问问朕好不好?”

陆簪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她没有说话,过了那么一会,她掀开了被子,赤足落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却站稳了,然后往外走。

萧逐愣了一瞬,随即起身,从身后拉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他箍得很紧,陆簪挣扎了两下,她病中无力,那挣扎轻得像不存在,很快便被他完全制住,动弹不得。

萧逐忍耐到了极限,气得咬牙,胸口起伏着,低头看她,声音里压着怒意:“你就这么担心他?”

陆簪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是我的夫君。”

萧逐顿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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