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中部26事业的终结(1 / 2)
王卓慈从北门进入古镇。约定好的会面地点,是通向步行街的一座石桥。王卓慈站在桥中央的石栏杆旁边,忐忑不已地等待着。她肩上搭着一个尼龙布挎包,右手像防范小偷似的覆盖在挎包上,让它紧贴身体。她看着桥下的潺潺流水,突然间有些恍惚,似乎又偶然踏入了不属于她的平静生活,感官变得松弛,以至于没发现一个男子快步走到她身边,并且开口:“你是王卓慈?”
她一惊,转过身,眼前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男子。
“邱伯叫我来接你。”
王卓慈不免疑虑。和邱正通话时,仅确定了时间和地点,没有说明谁会来和她会面。
“……你认识我?”
“在你们学校的网站上,有你带学生时的照片。对了,东西带了吧?”
“带了。”
“那不废话了,跟我来。”
江立转身,从南侧走下石桥。王卓慈跟上去。她竟有些庆幸:至少来接她的人不是张龙泉。江立带领着她走过半条街,来到他的车旁边,要求她坐在副驾驶位置。王卓慈进入车内,立刻闻到了过于浓重的空气清新剂,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而刚刚喷上的。她把挎包抱在怀里,搂得很紧。
江立摘下墨镜,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
“你姐姐没事,她过得挺好,你不用紧张。这里人多,你别做出什么惹眼的事,那就不好办了。”<
王卓慈不语。她知道这都是让她卸下心防的话术,而这个年轻男子又把它们表达得过于随意,像一个不情愿的导游在念台词。
车子离开人来人往处,驶经逶迤小路,接近山区。渐渐地,开始有茂密树影,在前车窗上摇曳不止。王卓慈心中愈加焦躁。
“你们和我说在古镇里见面。这里离古镇已经很远了。”
“不远,你没注意吧,我时速就没超过30,只不过是这路有点不好走。马上到了。”
沿途,他们经过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警车,警灯没有启动,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王卓慈不由得一直通过后视镜看着警车,直到它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后。
江立驶离小路,拐进一个狭窄的树林豁口,车胎碾压着泥土和碎石,一路颠簸,最终停在茂密树林中央。江立熄了火,命令王卓慈下车。双脚一落在车外,王卓慈立刻感觉到山风穿越树林所带来的寒意。她在石桥上的时候,接近正午,太阳高悬,而现在却来到了阳光经过层层过滤,只剩下点点碎屑的幽僻之处。她觉得有什么轻薄的东西啪一声打在她小腿上;她低头,发觉那是劲风吹来的大片残叶。她觉得后颈如同针扎,仿佛树枝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窥视她的眼睛。
江立说:
“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跟紧一点,注意脚下,这里可能有蛇。如果我看见了,会提醒你的。”
王卓慈只能跟上去。一路上,她没有看见任何路牌,以及其他人工标识物。路途并不平坦。在一段漫长的上行缓坡之后,紧接着的,是需要控制重心才能避免不慎一头栽下去的陡坡。在山路中数次起起伏伏数次,加上精神压力,王卓慈感到十分疲乏,口干舌燥。除了偶尔停下来等待她,江立不回头,也不说话;他完全不担心王卓慈会在这种地方尝试逃跑。
半小时后,两人到达了一处开阔的林中空地。王卓慈喘着气,抬头。在进入山里后,她首次看见了没有被树冠和云层遮掩的太阳。林地边缘呈现出耀眼的光晕,仿佛聚光灯偶然照亮了一座荒废已久的野外舞台。
然后王卓慈看见了姐姐。
在林中空地的正对面,一个长发女子被一圈又一圈的绳子捆绑在一株杉木的树干上,脚掌堪堪够着地面;一块被拧得很紧的厚布条遮住了她的下半部分面孔,但她眼睛和鼻梁的轮廓,立刻和王卓慈记忆中姐姐的容颜完全重叠了。
王卓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江立前方,似要朝前冲。江立连忙抓住她的胳膊,防止她继续靠近。
“姐姐……!”
在这一刻,王卓慈心中所积郁的疑虑、恐惧,全都让位于一种更饱满、更纯粹,近乎于动物性的情感;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理解王婧彤当前被绑缚着的困境,她只想冲上去拥抱她,在分别十年后,去重新体会姐姐眼神中的语言,皮肤的触感,以及独属于她的气息。
王婧彤睁大眼睛,回应了妹妹。她发出被布条堵住的模糊声音,奋力挣扎,但无法从紧缚的绳索之中得到丝毫解脱。
姐姐离家的时候二十岁,而妹妹当时是十四岁少女,在同样的十年跨度内,妹妹经历了更显著的变化,所以王婧彤真正从容颜上认出妹妹,比妹妹认出她,晚了半秒。她的印象是,妹妹脸上仍然保留着当年的青春气息,而这青春气息,没有在那一声“姐姐”的嘶哑呼唤声中被摧毁,反而更加突显,猛地撞开了她紧锁多年的心门。当看见江立反扭住妹妹双手,像押解犯人一样强迫她弯下腰的时候,王婧彤心生怒火,同时感觉到深深的悲戚和自责。
姐姐对不起你。
“手脚轻一点,不要吓着小姑娘。”
听到这略显苍老的声音,王卓慈才察觉有第四个人在场。江立听命,放松了对王卓慈的钳制,让她得以挺直上半身,看见了几乎和树林阴影融合在一起的邱正。王卓慈脑中对邱正本人的有限记忆,主要集中在患眼病的时候,所以现在几乎认不出这张皱纹成倍增加的脸。她的直觉是,“邱伯”好像变矮了一些,而且这并非因为她自己长高了。事实是,人到暮年,邱正的背脊再不像往年那样笔直。
邱正说:
“好久不见了,王卓慈。我担心你会认不出你姐姐,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们的姐妹情。你还认得出我吗?”
“把我姐姐放了。我要和她说话。”
邱正像哄小孩一样,淡淡地笑着,以微小幅度摇摇头:
“急什么呢?先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
“就在我这个包里面。”
江立继续把王卓慈的双手反剪在背后,逼迫她往前走。邱正上前两步。江立停下,把挎包从王卓慈肩上一把抽下来,双手撑开包,朝里面看了看,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邱正,然后随手把包扔在地上。邱正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些用金属夹子固定在一起的分散文件,和一本薄薄的,因泡过水而发黄发硬的墨绿色封面笔记本。看到这个本子的一瞬间,邱正睁大了仅存的右眼。他左手同时捏着文件袋和笔记本封面,右手迅速翻阅。
邱正还未适应单眼,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让他的右眼有些累了。他闭上眼,稍作休息,深呼吸,心中竟慢慢涌出一种怀旧的愁绪。
这是梁奇和他亲手写下的一本诊所经营备忘录,包括重要客户名字,联系方式,以及大量注意事项。其中最核心的内容由邱正本人完成,记录了客人的性格,喜好,家庭关系,夫妻双方对代孕一事的不同看法,等等。梁奇缺乏察言观色以及引导情绪的能力,他对每个重要客户印象都很一致——钱多事烦,需要邱正来处理与客户之间的关系。重要客户之中,有不在少数者,至今仍在官场或者企业家群体中抛头露面。如果他们与诊所的联系被暴露出来,可能在社会上造成难以想象的震荡波。相比之下,一个热门真人秀的死活以及一对明星夫妻的名誉,算不上多重要。
邱正非常坦诚地相信,自己当年不是在挣钱,而是在做一项事业。那些位高权重的人,自身无法抑制开枝散叶的欲望,然而妻子多半过了育龄,又不能对外界破除家庭和睦的幻像,于是通过他搭桥,借助梁奇的技术,卵妹和孕妈的付出,给客户们带来他们人生中的至高满足,给他们描画家族永远繁荣的蓝图。酒桌牌桌会议桌,是大人物们联络事业和感情的一些常见而俗套的手段,但是邱正相信自己所提供的,是一种无法取代的,拥有无上重要性和使命感的联结方式:心满意足的父母握着初生婴儿的粉嫩小指头。
邱正也由衷感谢所有为他的事业付出努力的姑娘们。他甚至觉得,他爱着她们。如果有人愿意听他仔细解释,那么将非常容易理解这种爱——就像老工匠与自己的工具箱誓死不分离。
可惜,
他想,
她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没有感激或者理解他这份爱的能力。
诊所崩溃之后,在邱正的善后工作中,最大的漏洞就是这本备忘录。他尽全力寻找、销毁一切文件,但偏偏遗失了潜在破坏性最大的一件证据。它是怎么到了谢兰手里,已经不重要了。当年从诊所逃走的任何人,都可能在那一番混乱之中偶尔捡到它。文件袋中的其他物品,也必须销毁,但都远不如这本备忘录重要。为了它而夜不能寐的时日,已经太过长久,该有一个结束了。
多年来,导致邱正放心不下的,也不仅仅是自己的事业完美主义。曾有往日的客户质疑,威胁他。曾有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他也想要一个安稳的,满足的,宁静的晚年。
邱正一边把东西放回袋子里,一边说:
“谢兰给你的东西,就这些了?你确定?”
“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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