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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中部04勒索犯(1 / 2)

谢兰今年39岁。如果睡眠不足,导致她双颊上的色斑变深;如果灯光昏暗,像水泥刀一样抹平了她的眉弓;如果饥饿使她嘴唇缺乏血色——在许多场合下,她看起来会更接近50岁。她觉得这没什么不合理的,因为她15岁就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在17岁时谎报20岁打了结婚证,比同龄人提早十年开始了忙碌的家庭生活。<

那男人是同村做酒酿的,两人住的土坯房里总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后来他得了糖尿病,每出一缸新酿都让谢兰来尝味,这导致她离开山村之后,再也不想吃甜口。男人去世已久,她早已记不清他的脸,难以忘记的只有劣质烟草、糯米、泥土在他手指之间长久交融而产生的又酸又苦的气味。

那么,她今年到底是39,36还是42岁?——她自己也说不清。

今天早上十点钟,谢兰肩上挎着一个破旧的藏青色旅行包,来到开在一家4s店楼上的健身房。这家店九点钟就开门了,但十点之后淋浴房才会有热水。她用会员磁卡刷开了门。门禁显示屏上出现的字是“欢迎俞先生”。

谢兰不是来健身的,这也不是她的会员卡。

一个月以前,她在附近的快餐店吃了晚饭,然后赖在角落蹭wifi,在几乎所有社交网络app上不停搜索邱洋一家三口的信息。快到打烊时间,一个40余岁,提着黑色公文包,有一股受挫书生气息的男人走进来,要了一大份猪肘饭,在她斜对面坐下,像怀着一口怨气似的吃起来,边吃边刷短视频。

谢兰很快察觉,男人每次扶起滑下去的眼镜,其实都是借机偷看她。她想,也许这是因为她今天洗了头发,而且坐在洋红色的港式霓虹灯字下面,让男人产生了某种错觉。男人起身去加饭,不知公文包里放了什么东西,随他脚步发出咣啷咣啷的声音。他加了饭之后,往回走,脚步突兀一停,转过身,对谢兰说,你也刚下班?谢兰随口应了一声,然后说,你晚上吃这么多米饭,不怕吃撑了。男人笑着说,唉,加班加得日夜颠倒,我也不知这一顿算是早饭还是晚饭。谢兰也笑了;一个并非无意识的笑。这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开端,但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市场上的定位,奏效就行。

他们加了微信。男人的微信名:俞跃龙门。周末,谢兰去了他家里。他说自己离婚了,女儿在老家读书,成绩不错,以后想学工科。谢兰说,工科好,有前途,国家有需要。第二天早上,谢兰醒来,看见男人在卧室的穿衣镜面前,像要摆出健美选手一般的姿势,反复抬升、收紧右臂,紧握的拳头在发抖。看见她醒了,他说,我最近办了一张健身卡,有空就去举一下杠铃,感觉有点效果。谢兰说,我看不出有没有效果,反正我也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他说,可惜不能常去,感觉有点浪费。谢兰说,那可以借给我用,我也想减减肥。他转过身来,半开玩笑地说,不是吧,这么快就找我要东西?谢兰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自从离开丈夫之后,这就是谢兰和男人的典型相处关系,区别只在于双方各取所需的量和质。她怀疑俞先生在老家不仅有女儿,还有妻子,但这不是坏事,这代表她有机会要到更多。事实也证明俞先生不那么需要这张卡。自从借给她之后,数次见面,他都没有要回去。

今天要办大事,谢兰决定好好洗一洗。她喜欢来健身房淋浴,一是为了省钱,二是出租房的水压有问题,时常没法洗澡,三是多多占用公共场合资源,让她有一种依然归属于这个社会的存在感。

心情好的时候,谢兰甚至会使用一下健身房的动感单车,可惜今天没有时间。洗完澡之后,她在女洗手间的镜子面前,用趁美妆超市开业时搜罗来的样品化了淡妆,让自己看起来气色饱满一些。

她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走投无路,没有靠山的勒索犯。

今天阳光非常明亮。10点50分,谢兰离开健身房。旅行包里响起了手机铃声。她拿出包中三个手机的其中一个,接听。来电人:

我儿

是她15岁时所生的儿子打来的。他不想和生父有瓜葛,改了姓,叫谢平威。他说话声很响亮,经过旧手机的扬声器,变成刺耳的破音,谢兰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些。

“妈!”

“平儿,什么事?”

“我这里有点急事,你能不能给我打两千块钱?”

“债主又找你了?”

“不是,我今天要去拿一批货,要垫货款,手头钱不够。”

“上个星期给了你两千了呀。”

“一码还一码啊,我能用上个星期的钱去进货吗?”

“你上次也说是进货,生意做成了吗?”

“我们是做精品茶叶的,又不是卖烤肠,哪有那么快就做完一单又一单的。哎,我一些你容易听明白的吧,我们几个兄弟一共要凑十万,带头大哥本来根本不想让我入股,也就是看在感情好的份上,只让我出两千,等于是送我一块敲门砖啊!别人正在等我回复呢,我要是说两千块都拿不出……”

“平儿,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别花钱了,省着点,想让妈想办法把你的债先还了……”

“还说我花钱,我花你ma——,”谢平威稍停,改了口,“妈,我这是挣钱,不是花钱,而且我跟你说,我不能让债主觉得我是躺平等死,我忙活起来,我有进账了,他们一看,瞧瞧,这个人不是没出息,那我求他们多宽限几天,也比较好说话啊!”

“……唉,妈这边手头也有点紧,给你一千五可以吗?”

“行吧行吧,我找别人再凑合五百,我这边先把入股的事情说定了,你快点。”

谢平威挂断了电话。谢兰左右看看,对面街正好有am。她闯红灯跑过斑马线,立刻把钱打给了儿子。

银行卡内余额:645.30。

她有时也会感叹,为什么儿子几乎完全不像爸爸,只像妈妈。也许亡夫曾经也是一个俊俏的男孩,只不过到了他45岁,初次把谢兰按倒的那一天,在他的面容上,已经完全找不到后来会传给儿子的那份基因。如果没有这一份幸运的“不像”,也许谢兰就不会深爱着儿子。

只可惜,亡夫的勤俭,也完全没有传给谢平威。

他借高利贷做生意,亏损,再借再亏,利滚利,一共欠了180万。

这是一个让谢兰耳鸣目眩的数字。

但是,她想,对于邱洋和潘茗这样火遍全国的明星来说,180万根本算不上什么吧?

她看过好几篇媒体发文,说根据内幕消息和公开信息综合估算,这对本来藉藉无名的夫妻,靠这一波爆火红利,已经挣了至少5000万。

谢兰知道,他们的孩子penny,是代孕的结晶。如果这个秘密暴露,会毁掉他们的事业。

花180万,买个安心,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很合算的吧?

一开始,她对自己的计划完全不抱希望。没想到在寄出第九封信之后,对方真的按照信中所说,在指定地点的一块砖头下面,留下了联系方式。她拨打号码,接听者自称是俩夫妻的经纪人三子,说考虑到安全问题,会先由她来进行初步接洽。谢兰警告,她随时都可以把手中掌握的信息发给媒体,让对方最好保持诚意,绝不能报警。

谢兰丝毫没有反复勒索的意图。

她只想把儿子拔出泥潭。

除此之外,既然机会只有一次,也不能完全不考虑自己。

毕竟,银行卡内余额:645.30。

就定在250万吧。这样还能留下一点讨价还价的空间。

为了赶时间,谢兰打车(余额:607.30),来到了她选择的商谈地点,城西的一家茶室。三子说,作为邱洋和潘茗的经纪人,她也有被公众认出来的危险,所以需要有封闭性的场所,会面时间也应选择在白天,这样对双方都比较安全。

谢兰比约定时间晚到了5分钟。她在茶室门口匆匆换了拖鞋,走进包厢,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她心跳很快,不断回头,透过后方的实木仿古花格窗望向茶室门口的车道。她在网上搜索过了关于三子的情况,有一些清晰的照片,看起来就是一个容貌和衣着都极普通的姑娘,谢兰觉得自己未必能隔着窗户一眼认出她。谢兰还十分担忧,会不会突然出现警车,一群民警冲进来,把她当场逮捕。若夫妻俩愿意冒着声败名裂的危险报警,那她确实也没有逃脱的办法。如果事态如此发展,就玉石俱焚吧。痛苦是相对的,她无非坐牢,对过着半流浪生活的她来说,并不可怕,而那对夫妻会承受巨大的代价。

短时间内多次回头看,谢兰脖子都酸了。包厢门唰地一下打开,走进来一个高大、健硕、步伐沉重的男人。谢兰被吓了一跳:

“先生,你是不是走错了。”

男人不语,在谢兰对面坐下。

谢兰想开口,女服务员进屋,一边给他们上茶,一边笑脸盈盈地介绍茶叶品种、产地和特征。待她离开包厢,关上门之后,男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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