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上部17思想包袱(1 / 2)
“所以张龙泉不再是嫌疑犯了?”王卓慈问。
“如果上头没有新的指示,到了星期一,局里会正式下通知,不再限制他出行。那就算排除嫌疑人身份了。”
他们忙碌这一顿,不仅仅是为了试图摸清张龙泉的犯罪动机,但那是一切的起源,否则两人身处的孤舟不会离岸。这一刻,好似船头方才抵达幽深溶洞的入口,而风突然停了下来。弥漫周身的,不是无力或者失落,而是一种蕴含着千言万语的平静。
“我们不要在这聊。快到晚饭时间了,别在葛阿姨这里逗留太久,而且我也想回局里看看。”丁承锋说。
他们回到屋里。葛阿姨呆呆地坐着,像一尊捏坏了,被创作者放弃的泥塑。
“葛阿姨,我们不继续打扰了,”丁承锋说,“我最后问一件事。张龙泉收养女儿的事情,通过了你们福利院管理层的审批,对吧?”
“当然呀,领导都看过,然后再交给县政府民政部门下批示。”
“明白了。非常感谢你的配合。”
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王卓慈感到一种几乎带有恶意的讽刺。如果这个消息提前一周到来,她也许就不会产生自行调查的念头。而现在,面对着这么多无法忽略的可疑信息,“张龙泉不再是嫌疑人”这句话,彻底失去了它应有的令人松一口气的效应;这就像在胜负未分的战场上,不合时宜升起的一面和平大旗,且并不知道这是诚恳的呼吁,还是来自于间谍的诡计。
车转入大路之后,王卓慈问:
“丁警官,你之前也不知道何岸生过孩子?”
“我看到的档案里没有记录这件事。我们的重点工作放在证人和证据,没有深挖何岸本人的问题。我要提醒一句,刚才葛阿姨提供的信息,确实非常关键,但她没有亲自指认出何岸本人,这其中缺少很多细节。”
“如果女犯人在服刑之前怀了孕,会判缓刑吗?”
“那都要看具体情况,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统一的回答。对犯罪情节轻,刑期短的犯人,常见的做法是监狱外服刑,让地方上的矫正机构去配合。何岸的杀人案,是定性成情节严重,有恶劣社会影响的,判了八年,不太可能允许八年都监狱外服刑。就我所知,让犯人在监狱外生育,而且度过孩子的哺乳期,再回去服刑,有这样的先例。如果找当年负责这桩案子的检察官,或者去何岸服过刑的地方问一问,总会有办法。但是……”
“我明白。”
他们回到了最初,也是最无法摆脱的困境。虽然丁承锋没有直说,王卓慈早已感觉到,警方领导并不认为这是一桩需要全力投入,若不告破誓不罢休的案子。她对此只能默默接受;提出过多的要求和质疑,是自私,也是对丁承锋尊严和人格的冒犯。
丁承锋也有难以言说的思想包袱。他特意询问葛阿姨,张司敏的收养有没有得到上级审批,是为了摸清他们到底在调查什么尺度的违法行为。首先,福利院的领导必须参与其中。然后,这至少会涉及到县政府民政局的层面。就算不提法律,这个过程之中必然有严重的疏忽职守。
另外一个令人头痛之处,是王卓慈关于地下代孕诊所的假设。由于成本投入高,做代孕生意,是不可能只做一单的。如果真正展开对这个疑问的追索,那就极可能涉及大规模犯罪团伙,甚至地方保护伞。
丁承锋不觉得无力,但觉得自己很渺小。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车子离开小镇,进入城乡间车道。天色迅速变暗,一种寂寥的空旷在道路两旁恣意延展,远处农田之后,微弱的灯火闪烁,像一簇又一簇毫不担心被察觉的监视者。
“我想再聊一下这件事。”王卓慈说。
“你说吧。”
“如果梁奇的诊所真的做过代孕,何岸杀死了梁奇,而且生下了张司敏,那你觉得张龙泉会不会是梁奇的一个客户?”
“你的意思是,张龙泉和何岸其实是张司敏的亲生父母?这整件事都是梁奇做代孕生意的结果?”
“何岸可能只是孕妈。我是说……不一定是她的卵子。”
“那确实。但我们现在想到的一切,都是假说。我们没有诊所做过代孕的证据。我们没有张龙泉在八年前认识何岸的证据。我们没有杀人案发生之前,何岸已经认识梁奇的证据。我们现在除了一些没有根据的说法,除了你想象的——”
丁承锋情绪波动,右手不由得在方向盘上拍出了声响。他紧紧盯着前方道路,深吸一口气。
“不好意思,我不是想打击你。”
“没事。”
“你心里不用有负担。我做这些也不光是为了帮你。你提供了让我觉得有价值的线索。说到底,我必须服从组织,但我有自己的想法,有想去把这件事调查到底的冲动,我能保持住这种冲动,做警察才有意义。”
丁承锋的这番话,像是一席结语的开端,让王卓慈伤感。
“但是我希望你也要多多看清现实。我是一个普通警察,而你是一个普通市民。你不要去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事情。不管是人身安全的角度,还是法律角度,你都应该小心一些。”<
“我懂。”
“我提醒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可能还不会放弃。你会放弃吗?”
丁承锋看了一眼王卓慈。王卓慈没有回答。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问吧。”
“如果你们不继续查下去,何岸的尸体会怎么办?”
“尸检报告早就出来了,不会一直放在冷库。她的直系亲属已经过世,这种情况只能登报,如果三十天以后没有人认领,那就由组织批示,然后处理。一般就是火化,存在殡仪馆。”
“我只是觉得……如果她真的是司敏的妈妈……”
这是王卓慈自己也没料到的情感波折。她的怀疑,起源于相信何岸与姐姐的失踪有关。她是一个嫌犯,一个在王卓慈想象中,以及立场上的敌人。虽然何岸是当下的受害者,但王卓慈一度只关注过去的她;让她彻夜难寐的是姐姐的去向,张司敏的人身安全,而不是对何岸本人所犯的残忍罪过能否大白于天下。在朝着其他谜题的不断追索和质问之中,一个受害者的过往,在王卓慈脑中逐渐变得完整;她突然觉得自己不仅自私,而且盲目。强烈的自责,以几乎压过心脏的激烈波动,侵扰着她的胸腔。
想到这里,她忽然发现了一个足以说服自己冷静一下的理由。如果继续牵扯下去,不小心让司敏知道了母亲的遭遇,那会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丁承锋尽量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道路上。他本想说,这不代表警方从此放弃这个案子,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们一直沉默,直到进入市区,驶上通往警察局的大路。
“快到你们单位了吧?”王卓慈说。
“前面右转就是。”
“到了我就先下来吧。”
“我可以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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