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上部14短暂失语(1 / 2)
受伤之后第四天,丁承锋总算可以正常说话了。
“一二三。”
“一二三四。”
他站在浴室镜子面前,张开嘴,左手食指勾住唇角慢慢拉向侧面,右手握着小手电,照进口腔。一束光照亮了他舌头的缝线,以及周边的发炎组织。他想,缝线上没有食物残渣残余,很好,保险起见,再漱一次口。他含入一口水,漱漱口,缓缓吐出来,为舌头上的刺痛和铁锈一般的余味感到烦躁。
自从联合作战开始以来,每天的生活节奏就像是开山隧道使用的大型钻机,它只能理解唯一的方向,——前进,无心顾及迎面飞来的碎石。四天以前的下午,在围堵黑社会团伙成员的时候,两名嫌疑犯在逃窜过程中撞上了丁承锋。这两人的反抗格外剧烈;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已经背上一条人命的逃犯。战友们赶到的时候,丁承锋已经制服了两人,正在给其中一人上手铐,而他嘴里鲜血直流,滴在逃犯的背上。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破碎的刀片扎进嘴里,不过在和亡命之徒缠斗的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领导说,考虑到他的一系列突出表现,有希望获得个人三等功。丁承锋听见这句嘉奖,并不觉得高兴。虽然伤不重,但他暂时失语了,开会时难以发表意见,这让他觉得自己的职业价值,和他投射在这价值观上的尊严感,被微妙地削去了一截。饮食不自由,忌刺激辛辣食物,也很影响他的心情。
在这并不漫长的沉默日子里,他偶尔会想起与王卓慈的交谈。他自己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会和她说那么多。因为担忧影响职业生涯,他自从进入警校,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少年时代那起悲剧性的意外。这异常严苛的,把少说废话奉为重大美德的工作环境,也为他的自我抑制提供了道德支持。但是王卓慈却把那封死的密室入口打开了;那其中似乎藏匿着丁承锋自己都未曾见过的幻景。单凭自己的力量,是否能进入密室,一探究竟,丁承锋没有答案。
今天难得放假,他要去做一件可能有违纪律的事。他出门,没有用自己的车,而是坐出租到了城市的另一角,下车步行,进入一片充满烂尾楼的未竣工小区,敲响了其中一间毛坯房的房门。一个二十余岁的男子走出来。他脏兮兮的,脖子严重前倾,陈旧衬衫敞开了上半部分,露出薄薄皮肤下的嶙峋肋骨。此人姓黄,和丁承锋相识四年,大错没犯过,小错不断,出入过戒毒所,精神状态好的时候会积极做日结工,状态特别不好的时候会捡捡垃圾,愉快地等死。
丁承锋认为,张龙泉强令女儿退学,可能是想逃跑的一个迹象。如果他连工作都辞掉,那嫌疑就更大了。上级已明确表态,等待实验室出结果,不允许丁承锋分散精力,不能把这当作公事来办。但丁承锋实在放不下这件事,只能私下找小黄来跟进。小黄的优点是嘴管得很严,人也很精。他说担心打电话被警方录音,要丁承锋亲自来一趟。
小黄咧嘴笑:“丁哥,今天看着也很威风呵。这里晒,到里面去说吧。”
“拘……九……就在外面说。”
“你怎么了?说话像咬了舌头?”
“舌头有点发炎,和你无关。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张龙泉已经不在富贵鲜上班了。”
富贵鲜是张龙泉供职的农贸公司。
“你确定?”
“我在富贵鲜仓库做了五天,和好几个司机聊过。我是这么套话的,丁哥你以后可以参考一下。我就说,你们缺不缺司机,我技术可好了,能不能我来干。他们说,缺,最近走掉了好几个人,然后就开始数,有谁谁谁,说出了张龙泉这个名字。”
“他是从几号开始不上班的?”
“那就没人详细说了,但我是在上班第三天的时候听见这些话的。”
“还有没有别的有价值的信息?”
“有一个人说,‘老张走了是有点可惜,经验足,能扛事’。另外一个人说,‘我们又不是老板,他能不能干事和我们一点关系没有,他这人经常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有点瘆人’。再后来也没别的了。好像没有谁和他真心交上朋友。”
“他是正规办了手续辞职,还是人直接就不去了?”
“应该是办了的吧,因为听说老板想留他。”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丁承锋掏出两百元现金。
小黄把钱顺过去,笑着说:“丁哥,我相当于帮你打了五天工,就两百?现在日结一天少于80我都不上工的。”
“你这不叫帮我打五天工,你是自己打了五天工然后顺便帮我打听一些事,你总共告诉我不到三句话,怎么可能给你算成日结。”<
“大方点吧,哥。我跟着你干都四五年了,风险大收益低,看别人正规上班的,每年加薪……”
“好了好了,拿走。”
丁承锋又给了他五十元。他一度想过要不要托小黄去张龙泉住处附近蹲守一下,但这太冒险了。
这天夜里八点半,丁承锋意外收到了王卓慈的短信。上次两人交谈,他正是在八点半发出的邀请。
丁警官,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丁承锋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快速回顾了接下来的几天的工作安排。联合作战已经过了最集中、最激烈的时期,再考虑到他最近受了伤,接下来承担的任务应当会减轻。心里有大致把握之后,他回信说,现在可以通话。王卓慈立刻来电了。
“丁警官,打扰你了吗?”
不知是因为错觉,还是因为时间造成的距离感,王卓慈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显得生疏。
“没有,这个时间正好。”
“你生病了?声音有一点……”
“没什么,我舌头有点发炎,所以说话会慢一些。”
“好,那我直说吧,我这边有一些新的发现,想和你见面聊一下。”
“星期六晚上怎么样?”
“可不可以早一点?星期六早上?”
丁承锋犹豫片刻,继续说:“这个我保证不了,我们先定两个时间,不管早上能不能去,我当天都会先和你确认一下。怎么样?”
“那就这么定了。”
王卓慈挂断电话,心情比预料之中平静。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该给丁承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她想通了,她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要相信丁承锋的判断力。如果她做的事情越界了,那么他一定会有所表示。
星期六没有紧急任务,领导允许并且鼓励部门里的人好好休息。战友们筹划着中午聚一下,但丁承锋以伤没好透的理由婉拒了。于是这天早上十点,两人如约到达湘漓路立交桥附近一条步行街上的咖啡馆。他们选择了有绿植墙遮挡的室外座位,可以较好保证对话的私密性。
再次见面,两人都因对方的模样而感到少许意外。丁承锋瘦了一圈,其劳累表露无疑。王卓慈穿了像在学校任课的拘谨套装,让丁承锋觉得,她也许有意想保持一种专业距离。
王卓慈一边坐下,一边说:“你说你舌头发炎,不该喝咖啡吧?”
“不喝热的就行,问题不大。”
点完饮料,丁承锋说:
“从我们上次见面之后,张龙泉有没有联系过学校?”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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