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1）

周若楠好不容易赶上公交车。

放以前这个距离，她肯定是要叫滴滴的，但想到目前的经济状况，还是咬咬牙花两块钱坐个公交得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工作日上午的公交一点都不挤，一眼望去全是要去附近市场买菜的老人，周若楠看着他们再看看自己，心里无端涌起一阵羞愧。

她找了个靠窗边的座位，屁股刚落下，婆婆方胜男就打来了电话。

周若楠十分不想接，做了两秒钟的心理建设才摁下接听键，对着话筒捏着嗓子轻轻叫了声妈。

方胜男即便隔着电话也是声如洪钟，“你上哪去了？”

周若楠硬着头皮：“我上班去了。”

“哦，上班去了……”方胜男说话夹枪带棒：“你把彤彤一个人扔在那，自己就出门上班了，你也放心？还像个当妈妈的吗？”

“我……”周若楠语塞，每次方胜男一朝她发难，她就吓得手抖，平时那点小机灵全跑没影了，连借口都找得不像样：“我看有阿姨在呢，她带着彤彤在玩，再说了……您不是也在家吗……？”

周若楠越说声音越轻，明明是自己占理，但不知为何，就是没法理直气壮的面对婆婆。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方胜男也不例外，她敏锐地捕捉到周若楠那点小心虚，愈发不可一世：“我在家？我在卧室里你没看到吗，能看着孩子吗？阿姨是外人，她也就是起到一个辅助作用，你是彤彤的妈妈，一定要亲自盯着才行，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告诉你？”

周若楠哑口无言，脸不知觉涨得通红，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方胜男那头还在输出：“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对孩子的事一定要多上点心，现在多少黑心保姆趁家长不在偷偷虐待小孩，你都不担心吗？我刚在卧室里打电话，你怎么也得等我把电话打完，出来跟我交接了才能走吧？”

“可是我时间来不及了……”周若楠咬唇，心脏因为难堪而突突地蹦跳，耳根子一阵阵发烫。

方胜男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施恩对她的过错网开一面似的：“算了，下不为例，以后一定要跟我打了招呼再走，今天就先这样吧。”

然后没等周若楠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周若楠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她仍然觉得气闷，伸手推开车窗，让凉风徐徐地吹进来，扑到她脸上。

其实方胜男也没错，她想。婆婆爱护孙女，事事紧张也是正常的，而且跟许多没有长辈帮忙带小孩的家庭相比，她已经算是幸运了。

婆家没有因为她生了女儿就重男轻女，方胜男本来一个人住在城郊的小别墅颐养天年，为了帮忙看孩子，也愿意舍弃自由的退休时光，跑到市中心跟他们住在一起。

只是对育儿的要求高了一点而已，没有坏心思的，周若楠安慰自己。

这两年来，她已经劝自己无数次了，这套自我纾解的流程已然烂熟于心，每当心底那点委屈和怨气越滚越大，她就要逼自己停下来，多往好处想。

她本来就算不得很成熟的人，如何平衡育儿和工作，如何和婆家周旋，这些都是在日复一日的婚姻生活中磨炼出来的，并非她本意，只是人还是得积极一点，毕竟生活还是得过的。

这些道理周若楠都明白，只是仍控制不住要计较。为何看护小孩的事理所当然都落到她头上？方胜男这么一个要求事事完美的人，为什么不能好好要求要求她儿子？

但这不能细究，周若楠明白这个道理。这就好比是从阴暗的床底下莫名伸出来的一根小线头，惹得人好奇，但是并不能去揪，不然一揪一扯，天知道要带出多少污秽的东西来。

而且，眼下她没有收入，所以并没有跟婆家叫板的底气，有多少委屈都得逼自己忍着。

是的，这是周若楠假装工作的第七天，早在一个月前，她就被前公司裁员了。

说来也好笑，周若楠一直以为只要生了孩子，就能从裁员闸刀下侥幸逃生。

怀孕初期，她捏着孕检单，和组织诚恳地表了忠心，发誓自己绝不会因为怀孕就懈怠工作，趁机偷懒，一定能尽所能和大家共进退，共加班。当时的领导ella还安慰她，说女人怀孕本来就不容易，休息是合理的也是应当的，没必要愧疚。

周若楠感激涕零，还以为自己碰到了天选良心好公司。为了报答组织这份恩德，一口气工作到生产前三天才请假，产假一休完更是马不停蹄回到岗位，连产后修复都没来得及做完，她满心以为公司必定能看到她的付出，谁承想这毕业大礼包还是发到了她头上。

周若楠坐在会议室大脑发懵，ella在她对面温柔地告知这个噩耗，她仍是不敢相信，追问被裁员的理由。

“我结婚了孩子也生了，难道不是最稳定的员工吗？”

ella同情地看着她，像是不忍心道出真相：“你不觉得自从生完孩子，你工作效率大打折扣吗，记忆力也很差，很多事交代给你，你压根都记不住。”

“可是……”周若楠急得眼眶泛红：“我努力了啊……”

“亲爱的，光是努力没用，公司也得考虑到你的年纪。”ella伸出手摁在她肩膀上，她身上那股永远高雅诱人的香水味飘过来，纠缠在周若楠鼻息间，令她一时有些作呕。

她不服气，含了情绪愤恨地盯着面前这个光鲜亮丽的女人，说：“人都会老，你也会，难道不能体谅体谅我们吗？”

ella望了她两秒，颇为失望地收回手，摇摇头：“抱歉，我不太能体谅，我又不会生孩子。”

周若楠差点气得笑出声，确实，ella作为一个拉拉，是公司现存唯一的女高管，确实没有生育风险。

纠结这些压根就无法解决的矛盾无异于浪费时间，周若楠放弃了抵抗，认命地领了大礼包，收拾了东西，麻溜滚回了家。

在三十七岁的高龄被裁员，一大部分人会将这看做一个机遇，一个命运给予的号召，号召他们回归家庭，避开洪流另辟蹊径；周若楠也不是没想过。

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她还幻想过做全职主妇也许没那么糟糕，小红书上不都是精致主妇带娃日常吗，看看人家，多么体面，即便家里有两三个孩子，妈妈都能保持完美无缺的妆容和时髦发型以及穿搭，看上去没有丝毫窘迫；一样是人，她难道就做不到？

可这个幻想从她打开家门就会自动破灭。

时时刻刻盯着她一言一行的婆婆，眼里永远只有自己，一下班就会溜进房间躲起来的丈夫，以及一个刚满两岁上蹿下跳的孩子……要在这样高压的环境里生活，周若楠怕自己会提前发疯。

她在离职当晚就海投了简历，把boss直聘从头到尾刷了n遍，也没看到几个符合她要求的工作，唯一有反馈的还是个兼职岗。

放以前，周若楠肯定是看不上兼职的，况且那还是个买手店的销售兼职。她都活到这个岁数了，难道还要像超市里的售货员一样，站在柜台前赔着笑脸给人卖货？就算她有心想做，实际干起来能不能豁得出去还是个问题。

周若楠不想难为自己，但她同时也知道，在这个年纪，在如今的大环境下，想要找到和以前一样待遇的工作简直是难上加难。

兼职怎么了，兼职还得面试呢，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没准她想干人家还不收呢……横竖也算是个活，是一个光明正大的，让她在工作日白天出门的理由，周若楠迫切地需要这个理由，所以她才跟家里撒了谎，一个人忐忑地坐上了公交车。

先试试吧，周若楠绝望地想，只要能让她有个正常的工作，别的以后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