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看，我就是这种货色（1 / 2）

黄洋觉得自己到死都会记得这一刻的。

她一句话，风光霁月，三十年顺风顺水的天才科学家楞成一座石像，困惑、意外、挫败……各种情绪在他的眼中翻腾。

之前伤手用力砸在桌上的痛爽体验复现。黄杨犹觉不够，左手握拳，用挤压伤口的方式制造出更切实的痛感。

对。这才对。这么好的人怎么配你黄杨拥有？

与其贪恋短暂的快乐，最后搞得一地鸡毛，让表白的人悔不当初，让自己在对方心中变得面目可憎，不如压根就不开始，在彼此心中都保留一点遗憾和幻想。

沉默对视中，黄杨看到伍教授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收束于疑惑。最终，他嘴唇微动，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人。”这话不是黄杨应付，是她发自内心的慨叹——仅仅几天的接触，她就受到这个男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心。今日百里迢迢来深情表白，被拒绝后不见一丝愠怒，这不是绝好的好人是什么？

“我知道我是好人，这个不用你说。”伍珩之舔了下嘴唇，换了个更精准的问法，“你不喜欢我？”

“怎么定义‘喜欢’”？黄杨反问。

“就是想把这个人纳入自己对未来的规划，憧憬两人以后的共同生活。”

“哦，那您这个‘以后的共同生活’都包含什么？”黄杨直勾勾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雨刮器，冷冷举例，“包含激情褪去后的相看两厌吗？

“包含我身材走样、性情大变后的斤斤计较、鸡飞狗跳吗？

“包含在未来的生活中展现并忍受彼此最邋遢的一面，共享屎尿屁吗？比如互相观察、处理痔疮之类的事。”

“……”伍珩之被问住了。他思虑了整整一周要和黄杨怎么表白，到时候她会做出什么反应。在他设想过的几十个场景里没有一个和现在吻合。

要知道黄杨才二十出头啊！昨晚和年过五十的母亲夜谈，她都没问过自己这么现实、深刻的问题。

伍珩之的思绪被黄杨尖锐的举例搅得一团乱。他想说的很多，可不知怎么，最先从嘴里跑出去的却是这句：“我没有痔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正想接着说些更重要的，就听黄杨回道：“我现在也没有，但以后很可能有。孕妇大概率会得痔疮，而且不止这点小毛病。我会需要别人帮忙穿衣服和鞋子。我会脱发、长斑、浮肿，总是哼唧这儿疼那儿不舒服。我会脾气暴躁没来由地发火。我会觉得孩子是为你生的，所以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疑神疑鬼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伍珩之怔住。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见黄杨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吓到你了吧？你只说了个‘喜欢’，想谈个恋爱而已，我就把话题拉到了怀孕生子上。没办法，这就是我考虑问题的方式：如果第一百步绝对达不成，那前五十步的路上再繁花似锦，我都不会踏上。”

“呵。”伍珩之从愣怔中回神，笑叹，“怀孕生子就是第一百步了？那我连咱俩死后合葬哪里都想好了，算第多少步？”

“死最容易。”黄杨语气凉薄，神情淡漠，“难的是在活着的漫长时间里，在各种琐事的消磨中要如何不相看两厌。你现在说合葬，我相信是真心的，也很感动。但我更相信未来的某一天，或长或短，‘这个人我再也无法忍受’的想法会将合葬的憧憬彻底覆灭。”

“……”伍珩之不是无言以对，单就黄杨所说的观点内容，他有一车话可以反驳，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黄杨本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经历能让一个女孩儿在二十出头的年岁就变得如此悲观冷绝？他很想问，可上回只是抱在怀中说了个“回避依恋”，她就表现出抗拒，不想深入交流。

今天又拒绝自己的表白，就更不可能敞开心扉分享了。

一时间，车内寂静无比，显得那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都变得嘈杂了。

最后，是黄杨先打破沉默，用一个轻松真诚的笑劝说道：“我们认识还不满一个月。我相信你的‘喜欢’是真挚动人的，但你喜欢的不是真实的我，是从几次不多的接触中幻想出的完美的‘我’。如果我们真在一起了，你很快就会失望的。”

“……杨杨。”伍珩之被黄杨的笑刺痛神经。

他将手盖在黄杨的右手上，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我很高兴你比我想得更深刻、更具体。但我非常不满意你只想到了自己会让我失望，却没想过我也是人，实际上也不如你幻想中那么完美。我也会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让你失望。”

“……”黄杨承受不住伍珩之赤诚的目光。

她垂下眼皮，想要把自己的手从他筋骨分明、温暖可靠的手掌中抽出，却不想他虚虚覆盖的动作转为紧握，将自己牢牢抓住……

既然如此——

黄杨心一横，深深吸气，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抬起头对上伍珩之如深潭般的眼睛，语气决绝地说：“我的‘失望’和你的‘失望’完全两码事。想知道如果和我在一起，我会给你制造出什么样的失望吗？在我住处附近的东面路口，有个‘蒲公英’酒吧，你开车过去，我告诉你。”

伍珩之：“……”

他不想过去。黄杨的眼睛太亮、太兴奋，简直像个杀人藏尸的凶徒在诱骗新的受害人去犯罪现场接受惊吓与处决。

“不去？”黄杨冷笑，“不去就算了。您把那五万块钱还我。咱俩相忘于江湖。回头在哪个医学类研讨会上遇见，能点头笑一下，愿意给我签个名就行。”

“呵。”伍珩之被黄杨的描述挑起火气。他垂眸略一思索，再抬眼看黄杨时目光变得锐利精明。

他说：“行，我去。但公平起见，既然你宣布了一条‘不去就绝交’的规则，那我也要提一条，你也必须遵守。”

“你说。”黄杨利落点头。

伍珩之神态变得轻松，他手指搭上方向盘，轻轻敲了两下后宣布道：“如果我去了那个酒吧，听你说完后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坚决想要和你在一起，你就不能再用未来的不确定性推脱，必须给我们一个机会。”

“好。”黄杨承诺飞快，笑得自信。

她可没忘了上周五晚上，唐景铄前脚走，面前这位后脚打电话，自己只是第一句语气客套了些，他就不依不饶问自己是不是藏了别人。就这种爱吃飞错的小心眼，黄杨不信他一会儿还能包容。

实验室距离黄杨的住处不远，沃尔沃行驶了十来分钟就缓缓停进了蒲公英酒吧门口的车位。

见伍珩之松开安全带就要下车，黄杨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淡然道：“不用下去，我就在这里说。”

伍珩之疑惑地收回手，侧身面对黄杨。

黄杨指着酒吧窗户角落的一张座位幽幽讲述道：“今天是周五。三天前，也就是二十五号的晚上，我在这里见过一个人。他就坐在那个位置上。”

“然后呢？”

黄杨笑：“然后他让我尽快谈恋爱，说‘等你有了正牌男友，就需要我帮你排解无聊、提供刺激了。’”

黄杨完完整整复述宗哲的原话。为避免伍珩之困惑，她还贴心地解释起宗哲的身份：“他和我差不多大，正是上周那件签名球衣的赠送对象。我跟李智宇谈了多久的恋爱，大概就和他暗地里勾搭了多久。他好像喜欢我，但我说不上喜欢他。和他保持不正当关系三年，单纯就是为了消遣恋爱的无聊，寻求刺激。”

黄杨说完，满怀期待地去看伍珩之。见他只是沉着脸，盯着自己指的那张椅子看，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好像也不想发表什么意见后，进一步催化道：

“这下你清楚真实的我是个什么货色了吧？在恋爱中‘男朋友’不是我投注感情、会珍惜的对象，这一角色对我来说是寻求偷欢刺激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