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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一派肃穆气息,贺赖严亲自从西南沙溏二川的上游赶回主营,众人必须重新规划战略。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所有想法,都已经被对方不动声色地瓦解了。
这回的讨论毫无此前的激烈,拓跋朗仿佛已经看到败局,盯着那张被他画了无数个叉的武垣地图,砸了手里的砚台。
他有时冲动,但是尚未如此沉不住气。谢灿站在步六孤里的身后,静静看着拓跋朗抱着脑袋颓然蹲下。她很想去拉他一把,作为主将,他着实不该这样。
步六孤里替她做了,他将拓跋朗拉起来按回席位,说:“将军,就等你拿主意了。”
拓跋朗深吸一口气,他从未吃过败仗,可是第一次攻城就这样铩羽而归?
卫兵突然来报:“将军,武垣城门开了!”
众人慌忙挤出中军大帐,只见武垣城门缓缓打开,从城中杀出一匹单骑,一身锃亮银甲,头盔上的璎珞为夺目金黄,随着马匹颠簸上下翻飞。此将手执长弓,骑出城外三百多步,骤然勒马,随后弯弓搭箭,那羽箭嗖的一声,直挺挺扎在了拓跋朗营前百步之内,入地寸许。射完这一箭,那银甲将领便调转马头,迅速返回城内,沉重的武垣城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营前卫兵将那扎在地上的羽箭拔|出来上呈拓跋朗,羽箭的箭镞乃是鎏金,箭羽乃是雁翎,断不是普通士兵甚至普通守城将领所持。且那人臂力,在一千五百步外还能将羽箭扎入土地寸许。
拓跋朗将羽箭上所缚帛书取下,摊了开来,只匆匆瞄了一眼,脸色立刻发白。他举起帛书,甩给众人看。谢灿看了一眼,帛书上的内容竟然是宇文吉率领的六万援兵阻击高阳、乐城部队的时候,被歼灭大半,宇文吉被俘!对方要求拓跋朗撤军,才肯放宇文吉回来。
怪不得派出去寻宇文吉的人杳无音讯,竟然因为宇文吉一出沧州就遭到伏击了!
拓跋朗将那帛书狠狠摔在地上,目眦欲裂,谢灿从未见他如此震怒,他转头问步六孤里:“那个叛徒找到没有!”
宇文吉所带领的六万援兵之中,有三万乃是步六孤部的兵力,作为步六孤部少部长,步六孤里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沉声说道:“此人狡诈,尚未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拓跋朗深吸一口气,看向围着他的一群将领,他们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青年将才,最大的年纪不过而立,自察汗淖尔部队组建以来,他们所向披靡,从未有过败绩。出发之前,他信誓旦旦向贺赖皇后和拓拔明保证,定然拔下武垣城,让二皇子和丘穆陵大妃永世不得翻身,可是如今——
贺赖严乃是贺赖皇后的幼弟,负责统领察汗淖尔部队第三军十五个队,他虽然军衔不比拓跋朗,但毕竟年长,又是拓跋朗的长辈,连忙拉住了他,劝慰道:“将军,此乃那张蒙的攻心之术,将军万万不可中计!”
谢灿也上前一步。她捡起那张被拓跋朗丢在地上的帛书,仔细阅读了一遍,果真是张蒙的语气。她尚记得亡国前夜张蒙以使臣身份求见谢昀,被她拦在正殿,那副眼高于顶的嘴脸。张蒙的字笔刀如勾,苍劲有力,张扬肆意,字里行间满是早已参透拓跋朗战略的得意,最后一行“大齐大将军王会稽郡王苻讳铮麾下右二品持节都督张蒙”再加一鲜红大印,触目惊心。她抬头望向城墙上已经迎风招展多日的将旗,又看了看拓跋朗。
到底是久经沙场,拓跋朗很快发现自己的状态实在是不堪再任主将,如今站在中军大帐之外,多少将士的眼睛盯着他,若他轰然倒塌,那么张蒙的攻心之术,便胜利了。他端正了神色,淡淡道:“我考虑下,你们先回去。”
谢灿的心微微放下,就算拓跋朗现在是强装坚强,至少他表面上坚强了。相比现在明显处于劣势的战局,她更加担心拓跋朗的心态,生怕他冲动。
那个察罕淖湖畔恣意妄为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也露出这般疲态来,她叹息一声,准备随着众人离去,给拓跋朗修整的空间。
拓跋朗却叫住了她:“阿康,你留一下。”
这一次她依然没有拒绝,随着拓跋朗步入帐中,替他拉上帘子。拓跋朗翻身滚到榻上,拿着那帛书又看了一遍,谢灿以为他又想和她聊天排解情绪,搬了一张胡床坐了过去,谁知拓跋朗却问:“阿康,你觉得这上面说的是真的么?”
谢灿一愣,突然却笑了一下。她倒是怕见到拓跋朗一脸颓唐地和她扯家常,但是现在看着拓跋朗一脸认真地研究起张蒙的帛书来,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了。
拓跋朗一脸严肃:“我问你张蒙,你笑什么?”
谢灿说:“没事,我方才还在担心你真的被张蒙骗去。”
拓跋朗放下帛书,一咕噜从榻上坐起来,凑过来问谢灿:“阿康,你也觉得张蒙是在蒙我?”
谢灿回想了下当初的江南之战,苻铮打仗是没有什么信誉可言的,张蒙这个人给她留下的印象也非常不好。不过那时候中军主将是苻铮,战略都是苻铮拟定,张蒙参与多少她不知道,所以也不好妄下定论说张蒙就是个喜欢骗人的人。她便只是说:“这个不太好说。”
拓跋朗知道谢灿所指的是宇文吉是否被俘之事。城中提前准备了大量守军、粮草,还掘了井、造了扫城锤,说明张蒙早有准备,这些都是真实的,他们亲眼所见,因此收到张蒙的帛书之时,他们也会下意识地觉得张蒙说的都是真的。
颜珏和叶延分别教导过谢灿,说谎就当真假参半,才让让人云里雾里,控制不住想要信服。这实际也是战略。
谢灿问道:“拓跋朗,依你所看,张蒙想要你怎样?”这段时间,看上去像是他们占据着主动权,实际上,他们一直在被张蒙牵着鼻子走。
拓跋朗看着帛书上遒劲的“退兵”二字,冷笑一声,说:“我看张蒙是想激怒我,让我不顾一切前去攻城。他或许还以为,我们并不知道城中挖了井的事情,所以觉得我一定会孤注一掷强攻。”
谢灿点了点头。幸亏叶延及时将城中有井水的消息送回,否则只怕拓跋朗真的要着了张蒙那个老贼的道。
拓跋朗又有些颓唐:“虽然不知宇文吉被俘的事情是真是假,但是他长久没有消息确实是事实。”否则他方才也不会如此失态。
谢灿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不能确定宇文吉是否被俘,但是被高阳乐城的救援部队拖住,应该是事实。”不然怎会那么就了半分音讯也无?“此外,张蒙显然是知道宇文吉不在这里的消息,这消息的来源只有两处,要么,他们早先制定战略的时候,就订下要将宇文吉拖住,要么就是我们营中的奸细这几日向他报告了这个消息。”
拓跋朗想了想,说:“我觉得问题不在营中。”他治军严谨,尽管此次驻扎的士兵有大半不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察汗淖尔部队,但是依然遵守他的军纪。这几日一只麻雀都未从军营里头飞出去,且武垣城在他们全方位的监视之下,除了叶延,无人入得城内过。叶延不可能是那个奸细。
再参考第一日攻城时张蒙的举动,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早就将他们的行军策略摸清楚了,宇文吉何时出发,何时应该到这里,他了如指掌。这说明奸细出在——京城。三月初商量战略的时候,那人就把消息送出去了。
他眯了眯眼,拳头重重砸了一下身下的坐榻。一个人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拓跋朗冷哼一声。
谢灿只觉得齿冷,拓跋朗想到的情形,她亦是想到了。原以为会干这种腌臜事情的只有谢灼,没想到竟然还有别人,做了和谢灼一模一样的好事!
但是现在怨尤他已是无用,如今战局,如何才能掰回来?宇文吉纵使不一定真被俘,但也无法迅速领兵前来支援,他们这点人,围不了多久。不管退兵还是攻城,京城那里,丘穆陵部总有说道,二皇子依然可以狠狠参上东宫一本。
拓跋朗问谢灿:“阿康,你意欲何为?”
谢灿看着他摇了摇头:“此事我做不了主。”
拓跋朗跳下榻,说:“你们一个个都说你们做不了主!”
“拓跋朗……你是主帅!”
“行,那我问你,若你是主帅,你怎么做?”
他锐利的目光扫在她的脸上,长久以来,拓跋朗看她的眼神都是在看一个美丽的少女,是那种迷恋和欣赏。她并不喜欢,但是如今,不知道何时,他看她的眼神变成了在看一个谋士,在看他的战友。她突然有了些自信。
她说:“退兵,引敌出城。”
拓跋朗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谢灿拿起桌上酒囊喝了一口,她甚少饮酒,但是如今单独同拓跋朗讨论战局,不免觉得口干舌燥。一股热气从小腹向上蒸腾,她说:“我们兵力不足,但是拓跋朗,你别忘了我们的骑兵的战斗力,若是将他们引到平原之上,就算最后没能攻下城池,能歼敌多少是多少。”
是到如今,只能谋求战术胜利,能把此战败局在东宫的影响降到最低才是。
拓跋朗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去休息了,然后又说:“你帮我把步六孤里叫来。”
这一日,谢灿、步六孤里、贺赖贺六浑、贺赖严,乃至叶延和一群将领,都次第被拓跋朗单独召见,皆在大帐中谈了许久才出来。
全军都觉得,他们被武垣城中的那个持节都督张蒙,狠狠摆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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