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此间孝义(1 / 1)
卢玉李去了书房,就没能再回到东院,而是被卢季宣以“教导”为名,送到一处跨院居住,其实是被软禁了。
这处跨院紧邻陆亦莲的院子,卢季宣如此安排,是让陆亦莲看管着卢玉李。正如戴雅婵揣测的,卢季宣这招一石二鸟十分见效,为了不让四小姐卢青岫嫁给崔家的半傻子,陆亦莲看管卢玉李十分上心,就差没有搬个铺盖住在跨院门口。
顾贞琴得知此事,连忙去找卢季宣,求他把女儿放出来。卢季宣却笑一笑,道:“你一向是晓事的,怎么这次糊涂了?我听说你去求夫人,让她来找我说情,不让玉李嫁去崔家?”
他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冷冰冰的。顾贞琴侍奉他多年,知道卢季宣性子阴沉,时常阴晴不定,越是脸上带着笑,越是心里在拔刀。
她不敢再辩,慌忙跪下哭道:“老爷!妾身实在是瞧着玉李可怜,那崔家,崔家……”
“崔侍中是当朝左相,崔鹤明是岳夫人亲出的嫡子,岳夫人的哥哥,就是御史台都御史!这样的家世,难道亏待了玉李?你瞧着玉李可怜,我倒瞧着你糊涂!”
“可,可是,那崔鹤明痴傻憨愣,逢人便傻笑,连话都说不囫囵,玉李嫁过去,岂不是葬送一生?”<
“瞧你这点子出息,这是上哪学来的市井之见?我且问你,为何联姻嫁娶那样重视嫡庶?”
顾贞琴抬起泪眼,摇了摇头。
“举凡能做正妻的女子,大多出身显贵,玉李若是赵夫人所出,有卢赵两家护佑,她嫁去哪里腰杆子都是硬的!但她是媵妾所出,你是什么出身?论起来是个六品官买来的丫鬟,为着我替他疏通提拔,这才将你送来伺候,你自己且是无根之木,如何能护佑玉李?我今日同你讲透,无论玉李嫁去谁家,那都是一个葬送!”
卢季宣冷冷地说话罢,将袖子一甩,负手在屋里走了个来回,又停步道:“崔鹤明若非痴傻,如何能轮到玉李嫁到崔家?我膝下并无嫡女,本是走不通联姻之途,如今天上掉下个馅饼,你非但不知道吃,还想着把馅饼糟蹋了!这何止是糊涂,简直是猪脑子!”
他说了这么多,字字都是算计,却没有半分顾念卢玉李。顾贞琴越听越是心寒,可叫她说两句反驳卢季宣,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季宣瞧她颓然跪着,知道她不服,便又道:“崔鹤明虽然痴傻,却好掌握,等以后生下一男半女,你也算改命了,到那时候,未必我也要看你几分眼色呢!”
顾贞琴眼睫微颤,低低道:“妾身不敢。”
“你嘴上不敢,心里却是敢的。”卢季宣冷笑一声,“这事情若落在陆亦莲那里,她是断然不敢去求夫人说情的,你倒敢迈出这一步。”
顾贞琴只得磕了个头,颤身道:“妾身知错了,妾身一定好好教导玉李,让她顺利嫁去崔家。只求老爷开恩,将玉李放出来,让妾身接到身边,亲自照看。”
“若放在以前,你这法子也不是不行,但经过上回碧绿绦的事,我发觉,玉李这丫头比你有主意。”卢季宣坐回圈椅里,捧起茶盅道,“若叫你接回去,只怕三言两语的,你没能说服她,却叫她说服了。”
“老爷!”顾贞琴抬眸哭道,“玉李性子倔强,若是强行管束,我怕她,怕她……”
“不必怕。”卢季宣冷冷地道,“她越是倔强,越是该受搓磨!日后嫁去崔府,难道要以这般脾性为人处世?到时候顶撞婆母、忤逆夫君,一桩桩闹腾起来,叫我脸面何存?”
他说罢了,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起身走了。那一袭袍角拂过顾贞琴眼前的方砖,仿佛在岁月里飘过的一片衣角,什么也没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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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卢玉李被“照管”,杜葳蕤和卢冬晓还是吃了一惊。他们想到卢玉李会被禁足,却没想到,卢季宣直接将她关进长年不用的跨院,交给陆亦莲照管,连顾贞琴都见不到她。
两人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有按卢冬晓的办法,帮助卢玉李逃出卢府。他们于是分头行动,卢冬晓去找春祥镖局商量接应,杜葳蕤去找赵夫人,想请她开口求情,先把卢玉李从跨院里放出来。
赵夫人依旧在后院坐着,守着眼前方寸间的精致景物。见杜葳蕤来了,她十分客气热情,照例叫丫鬟捧出茶点瓜果来款待。
然而,听说了杜葳蕤的来意后,赵夫人却沉吟不语。杜葳蕤打量她半晌,道:“母亲,听说父亲又要纳妾,您可是在为此事烦恼,一时间顾不得六妹妹?”
赵夫人这却笑道:“老爷已有七八年不进我的院子了,纳妾不纳妾的,影响不到我,谁有闲心管这些。至于玉李的婚事嘛……,这事情不是我不管,是我管不了。”
“母亲的意思是,父亲不会听劝?”
赵夫人点头:“他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就是不嫁玉李,也会嫁青岫,总之我家里要有个姑娘嫁到崔家去。”
“可是,崔家嫡子并非只有崔鹤明,就算要把六妹妹嫁过去,为何不选个好些的?”
赵夫人轻叹一声,指尖抚过茶盏边缘:“崔鹤明若非有些缺陷,如何能轮到玉李嫁进去,玉李毕竟是庶女?老爷之前总是说,家里没有嫡女,想找个能帮衬的女婿难上加难,崔鹤明虽帮衬不上,但崔家总是有助益的,老爷拿定的这个主意,不是我劝两句就能撼动的。”
她说的这些,杜葳蕤猜也猜出七八成了,一时间也无话可说。赵夫人望望她,道:“上回晴嫣忽然发难青羽卫,是玉李拿出证据,帮你过了关。我知道你想回护于她,但你要知道,若我坚持不允玉李嫁去崔家,老爷就会把青岫送去。我虽不喜欢青岫,可是送她去嫁傻子是损阴德的事,我是信佛的人,不能这样做。”
“母亲,您误会了,我也没想让四小姐嫁给崔鹤明。”杜葳蕤连忙解释,“我只是想,就算玉李嫁去崔家不能挽回,那么可否不要关着她。玉李性子刚烈,如此折辱,我怕她一时想不开……”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见宜春慌慌张张跑进来,也顾不上向杜葳蕤行礼,忙向赵夫人禀报:“不好了,六小姐出事了!听说她撞墙寻短见,人已经昏过去了,血流了一地!”
杜葳蕤猛地站起,裙角带翻了茶盏,稀里哗啦溅了一地。赵夫人也心焦起来,跺足急道:“快!扶我去看看!瞧瞧这孩子,怎么这样想不开!”
杜葳蕤听说她要去,连忙虚扶着往跨院奔去。迎面一阵夜风穿廊而来,冷得戳人刺骨,戳得杜葳蕤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唯存一念,希望卢玉李莫要有事。
等她们一行人赶到跨院,远远地就听见陆亦莲在里面尖着嗓子道:“顾贞琴,你可别冤枉人!自从六姑娘住进来,我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除了星星月亮摘不下,再没有不依着她的!就这样还不满意,还要往墙上碰去,这是她自找的,又关我何事?”
她话音刚落,便听着顾贞琴哭喊:“你少装模作样,当谁不知道呢!原先老爷选定的是四姑娘,是要四姑娘嫁去崔家!是你不乐意,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转脸就叫玉李去填坑!分明把她往火坑里推,还说什么好吃好喝的供着!”
顾贞琴一向老实胆小,少有这样大着嗓门呵斥的,杜葳蕤听了发急,暗想,莫不是卢玉李真撞坏了,激得顾贞琴什么也不管了?
她顾不上赵夫人,三步并作两步赶进跨院,却见卢玉李已经被扶起来,正坐在一张凉榻上,额上缚着白布条,苍白着小脸倚在顾贞琴肩头。
杜葳蕤见她还能坐着,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便唤道:“六妹妹!你怎么这样傻?却把我吓坏了!”
卢玉李听见她的声音,这才张开眼睛坐直了,待要开口说话,两行眼泪先滴了下来,半晌颤着嘴唇道:“小将军救我!”
杜葳蕤握着她的手,只觉那手凉得跟千年寒冰似的,没有半点温度。她想起入秋时带着卢玉李去方寸寺,那时候还是活泼俏皮的,坐在身边有说有笑,像个小火炉似的。
“六妹妹,这我却要说说你,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可不能短了念头,一味地寻死!”
卢玉李听她语气严肃,想解释又无话可说,只是低头垂泪。顾贞琴见杜葳蕤来了,也揩着泪说:“小将军,您给评评理看,为何选定的是四姑娘,就偏偏要换给我们?玉李这个倔丫头,生生就是要被他们逼死了!”
原本见了杜葳蕤,陆亦莲已经不高兴,哪里经得起顾贞琴三言两语总是提到卢青岫,这时候便冷哼道:“顾贞琴,你是在哪里听得乱嚼老婆舌头?谁说老爷原先选定了青岫嫁去崔家?难道是老爷亲口告诉你的?分明是没有的事,偏偏要攀上青岫,你安的什么心呐!”
说卢季宣原先选的是卢青岫,这事的确是顾贞琴耳闻,非要说源头,自然是从陆亦莲院里流出来的,但她没有证人,于是被陆亦莲问得答不上话来。
陆亦莲瞧她瘪了,却得意道:“咱们家里三位小姐,无论谁嫁去崔家,都是为了卢氏一族的荣光!顾贞琴,你可知老爷为何关着六姑娘?还不是你教导不力,让六姑娘如此自私自利,只知道算计自己的前程,却不顾家族死活!”
等她一言既罢,只听卢季宣在门外道:“说得好!乌鸦尚知反哺,羔羊犹懂跪乳,你身为卢家的女儿,当思报本,岂可因一己之私而忘孝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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