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满地玉珠(1 / 2)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杜启升的脑瓜子被这八个字冲击着,发出嗡嗡嗡的回响,他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他毕竟是大将军,经历过短刀相接的沙场搏杀,也经历过暗流汹涌的宦海拼斗,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很快抓住了此事的真相-----杜伏虎已经被收买了。
知子莫若父,杜启升比谁都明白,杜伏虎不是为了朝廷安危就能挺身而出的人,他是彻头彻尾的贵族子弟,靠着父辈荫庇,在京城里锦衣玉食地招摇过市,他们这辈子考虑过的最高等级的问题,是如何在宗族府第里抢夺更多的个人利益。
换句话说,除了窝里斗和欺负老百姓,他们什么都不会。
这样的人,能在皇帝的御书房里,当堂“揭发”妹妹并非亲生,这事不是不可能,但一定有人在背后替他策划兜底,否则,借杜伏虎一百个胆,他也不敢。
此外,杜启升用脚指头也能想到,指使杜伏虎的人就是裴嵩言。因为,杜伏虎表演的这一出,是将杜启升摘了出来。
按照杜伏虎的说法,杜启升是被妻妾争宠给算计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妾室下药暗害正妻,正妻顺水推舟抱养婴孩,这些都和杜启升无关,他只要顺着杜伏虎所说的装呆,接下来很简单了,杜葳蕤叛敌成定局,犯下欺君之罪的是于宛和沈尽芳,杜伏虎知晓此事后主动举发,可算功过相抵。
想到这里,他不由抬眸向裴嵩言看去,正接触到裴嵩言看过来的目光。他们都是宦海老手,在目光交汇的瞬间,杜启升仿佛听见裴嵩言在说---只要你女儿给我儿子抵命,剩下的,我不要。
剩下的,他不要。
大将军依旧是杜启升,大将军府数百人口依旧能够保全,于宛是保不住了,沈尽芳只怕也要牺牲掉,杜伏虎总要受几年压制,但他是杜府唯一的公子,前程依旧不会差。
只要放弃于宛和杜葳蕤,一切都能照旧。
杜启升轻吸一口凉气,此时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抖,那是克制不住地抖。他此时想到了那匹初雪天送到都督府的汗血宝马,那焉知不是裴相的手笔?
那么,宋龟耳和裴嵩言有没有勾结?为何宋龟耳起事如此踏准节拍?之前裴伯约在叠泷园暗害杜葳蕤,用的迷香是宋龟耳秘制的玄蜍散,他哪里得来这个药?还有,杜葳蕤说当时能脱困,全靠裴伯约豢养的裘奴里扎给了解药。
裴伯约何德何能,宋龟耳都要用药物控制的裘奴,他居然能够轻易豢养?<
杜启升调转目光,看向御案之后的皇帝,皇帝仍旧没有表情,仿佛看戏一般,看着堂前文武的诸般表演。
不跟着裴嵩言走,说不准皇帝能保杜家,若跟着裴嵩言走,只怕神仙难救。
杜启升抓住仅存的一丝清醒,这也是他能从低末的游击将军高升到一品大将军的秘诀,他不是勋贵,也非裴党,他事实上是孤臣,如果失去了皇帝撑腰,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你放屁!”他冷对跪在地上的儿子,“杜葳蕤是我的女儿,夫人生产时有太医稳婆做证,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诋毁的?”
杜伏虎再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父亲居然还帮着杜葳蕤!
杜葳蕤已经反了!把她摘出去,远远扔出杜家,是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为了家族利益,自己给了父亲台阶,他为什么不下?为什么不下!
杜伏虎的眼神由失望而至疯狂,最终恶狠狠道:“难道父亲忘了,于夫人在生产前更换了太医!最后两个月,替她看诊保胎直至陪产的,是绢红从乡下找来的走方郎中!”
被他提醒,杜启升猛然想起,当时的确有此事。于宛怀胎七个月后总是觉得不舒服,太医院解决不了此事,于宛恼怒之下不再请太医看诊,而是听信绢红所言,从她家乡请了个郎中到府,一直陪诊到她生产。
为了此事,杜启升还请常来的太医吃了一顿酒,请他包含孕妇情绪急躁,对外只说,是太医院跟诊到生产。
他刚回想到这里,杜伏虎又接着说道:“至于接生稳婆,那是于夫人事先安排好的,她当然会帮着隐瞒!自从接生杜葳蕤之后,那稳婆就从京城消失了!试问她好好地营生做着,为何就这么没了下落?难道不是于夫人使了银钱,买她不再留京!”
“你闭嘴!”杜启升怒而斥道,“你就是说出花来,杜葳蕤也是为父的女儿!黔西南军情紧急,你却受外人挑拨,如此污蔑自己的亲妹妹,你简直畜生不如!我杜启升,没你这个儿子!”
最后一句仿佛炸雷,将杜伏虎当场炸傻了。没等他反应过来,崔侍中却道:“大将军暂息雷霆之怒,适才杜公子提到的走方郎中和稳婆,恰巧老夫也寻到了。”
说罢,他向着皇帝行礼道:“启禀圣上,臣可否将两位证人请到此间,为此事做证。”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计时滴漏的滴答声又能入耳了,然而几声嘀嗒之后,皇帝忽地扬手,将玉珠串狠狠砸在地上,伴着啪嚓一声脆响,珠串散了开来,大珠小珠滴里答啦滚得满室余响。
“你们当朕是什么?要在此调理家务事吗!”
随着皇帝一声怒吼,所有人都跪倒在地,不敢再发一言。片刻,皇帝道:“周其桂,你站起来,你说!如果杜葳蕤反了,如果黔州和白岩关丢了,现在要怎么办!”
周其桂闻言起身,禀道:“回圣上的话,杜葳蕤只带走了三千精兵,征南军主力仍在。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接管征南军,继续向黔州进发。臣愿接此任,领精兵三千与征南军汇合,再共进黔州!”
皇帝哼了一声:“吵闹半天,只有你是管用的!但接管征南军不必用你,如今京城离不开你!范萍恩,你拟一道急旨,把你养的鸽子都掏出来,叫它们飞到征南军的大营里,让明昀接管征南军,往黔州进发!”
“是!奴才这就去办!”
“圣上,明昀不可啊!”裴嵩言却跪地奏道,“明昀是杜葳蕤的亲信,现在杜葳蕤状况不明,身世不清,若再叫明昀领军,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皇帝瞅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朕说明昀行,明昀就行。”
范萍恩听了这话,再不敢耽搁,转身就跑去吩咐人放鸽子传密旨。
而御书房里,皇帝冷冷地扫视过堂下臣子,道:“杜启升,如今黔州军报未到,杜葳蕤是否投敌未有定论,朕且容你几日,待来了确信再问罪。自今日起,你就在大将军府好好将养吧。”
杜启升一凛,知道这是将自己软禁在府,也不只是他,而是大将军府阖府众人,在此事未能定论之前,都不得离府。但无论如何,总比即时下狱要强,他不再多说一字,只是磕头谢恩。
然而皇帝目光微转,却又道:“卢季宣,你与杜家联姻,若是杜葳蕤叛国投敌,你卢家也跑不掉!自今日起,礼部诸事由李侍郎主持,你也回府歇着罢!”
卢季宣无奈,也只能磕头谢恩。
范萍恩安置了鸽子回来,见此情景,便宣诸臣退下。等人都散了,他赶忙送了温热的参汤上来,自己却跪下请罪:“奴才不知杜伏虎竟做了裴党的内应,奴才有失察之罪,罪该万死,求圣上发落。”
皇帝接了参汤品着,半晌才放了碗道:“这事的确是你失察,罚你一年俸禄。”
范萍恩松了口气,又爬在地上磕了两个头,这才起身道:“圣上,裴党那几个既然捉着杜葳蕤的身世不放,这事情要不要查实?那稳婆和郎中,要不要找来问清楚?”
皇帝瞅他一眼,忽然问:“杜葳蕤是不是杜启升亲生的,这事很重要吗?”
范萍恩立时会意,忙道:“重要的是,杜葳蕤为谁所用。”
“生而有神力,能带兵打仗,立下赫赫战功,这些是实实在在的。至于她是裘满人还是汉人,又是否姓杜,那有什么要紧?”皇帝轻喃道,“倒是裴嵩言如此折腾,却是提醒了朕,杜葳蕤也未必反了。”
“是。杜葳蕤若是反了,又何必掀她的身世?”范萍恩谄媚道,“奴才已密信明昀,让他立即将切实情况递回,用鸽子,速度快得多。”
皇帝嗯了一声,又道:“杜启升见势倒快,他咬死杜葳蕤是亲生的,那杜葳蕤就是他亲生的。只要杜葳蕤不反,杜家的荣华富贵,朕替他保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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