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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云霞一色(1 / 2)

杜葳蕤没想到父亲如此震怒,当杜启升哗啦啦掀翻整张席面时,杜葳蕤平生头一回愣住了。

她觉得大脑空白,不是害怕也不是悲伤,是没有情绪的空白,仿佛她不该出现在这里,仿佛她被莫名其妙地扔到了陌生的地方。

满地珍馐,一片狼藉。

山珍海味和陈年佳酿混在一起,名品青瓷和细胎白瓷混在一起,绣金花的大红桌布和装点席面的娇蕊嫩叶混在一起,统统稀烂在地上,好像在对杜葳蕤说,你看着繁华的一切,刹那就能毁灭。

杜启升的暴怒在掀翻席面后得到充分释放,他呼哧带喘地瞪着女儿,不明白她为何要当着杜氏宗族的老老小小,提起要去看望于宛,要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

她难道不知道吗?是于宛的离府修行,才把杜启升拖进了难以言说的尴尬境地!

若不是看在杜葳蕤有小将军之名,杜启升早已一纸休书,与于宛再无瓜葛。他能忍耐于宛顶着大将军夫人的名号,却不许提起于宛的名字,这在杜氏宗族是心照不宣的规矩,谁能想到,杜葳蕤偏要在今天打破这个规矩!

杜启升恼火,为了这个女儿,他一家之主的尊严步步退让,甚至连女儿的婚事也说了不算,只能眼睁睁看她嫁给口口相传的废物!他要在背地里无数次地自我说服,才能当着人没心没肺的笑脸相迎,这些苦楚,难道女儿一点都不能领会吗?

他的要求高吗?他甚至没有要求。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当着他的面提起于宛,别提这个叫他承受流言蜚语的名字!这要求很高吗?为什么女儿做不到!

杜启升瞪着女儿,看着她穿着新嫁娘的石榴红裙,失神地对坐满地狼藉,他忽然有些幸灾乐祸,他想,他对于宛的不满终于可以清楚告诉杜葳蕤,不必再做掩饰。

杜家众人想打圆场,又不知道从何圆起,只能叫杜芝莹去找沈尽芳。杜伏虎却乘机斟了热茶,亲自奉给杜启升,道:“爹爹,这是上好的明前兰芽,昨天送到的,您尝尝。”

杜启升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手却微微发抖。

杜伏虎见机长叹:“妹妹,不是为兄指责于你,这大好的日子,又何必惹爹爹不高兴?你听话,过来给爹爹赔个罪,这事就过去了。

杜葳蕤不吭声,像没听见一般,她盯着满地狼藉,仿佛盯着不可思议的梦境。

见女儿不肯认错赔罪,杜伏虎的火气又升腾起来。

“你别同她讲了!她只记得她娘,不记得我这个爹!”

杜启升的话音落下,满堂寂静,连檐角的风铃都仿佛屏住了呼吸。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卢冬晓却站起身来,他走到杜启升面前,一揖到地。

“岳丈,千错万错,都是小婿的错。娘子新嫁,想是卢家诸事叫她不顺心不习惯,因而起了思亲之念,今日回门见了岳丈,难免有些触动,若有不到之处,岳丈责罚小婿就是。”

他站出来认错,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杜启升的火气消了一消。他想卢冬晓说得不错,自己发这样大的脾气,一半为了于宛,另一半为了卢冬晓,至于女儿,他还是心疼的。

想到这里,他瞅了杜葳蕤一眼,见她仍旧失魂落魄坐着,心下有些不忍,暗想:“蕤儿一个女孩子,打小跟着我东征西战,男人吃的苦她都吃。她天生神力是不假,但也是一颗汗摔八瓣挣来的功名,就算骄矜些,那也是应当的,我又何必苛责于她?”

杜伏虎察言观色,见爹爹神色松动,却插话道:“妹妹~你听妹夫说得多好!你也过来赔个罪吧,大喜的日子,何必弄得不痛快!”

他再三催杜葳蕤赔罪,完全压中杜葳蕤的痛点。

提起母亲是罪吗?杜葳蕤的愤怒逐渐激荡,议亲选婿,杜启升不许过问于宛,这也就罢了,杜葳蕤也不想把母亲拽进是非洪流,但新婚回门,她为何不能看望母亲?

她平日上山,已经是偷偷摸摸,不敢叫父亲知道,然而出嫁回门,也不能光明正大去一次方寸寺,又是为何?

女子就是女子,就算立下赫赫战功,也不过一张废纸。杜葳蕤冷笑着想,满朝文武,哪有三品官没有自己府邸的?又哪有三品官不能提起母亲的?唯她杜葳蕤耳!

她忽地站起身,眼睛里跳动着怒火。

“敢问兄长,探望母亲何罪之有?我为何要赔罪?”

此言一出,正中杜伏虎下怀,他表面上却诺诺难言,像被杜葳蕤为难住了,不敢再往下说,然而低眉之际却偷瞄父亲脸色,见杜启升眉头紧锁,暗地里乐开了花。

“你这话问的不是你哥哥,是问为父吧!”杜启升沉声道,“杜葳蕤,你别忘了,我才是一家之主!这家里的规矩,是我定下的!”

在场众人,连卢冬晓都看出杜启升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杜葳蕤只消再说一个“不”字,就能引爆杜启升的怒火。然而此时的杜葳蕤既委屈又心痛,她哪里顾得上杜启升的情绪,只管横眉冷目向前一步,要开口反驳。

杜伏虎边上看着,恨不能鼓掌为她叫好!他实在想看看,父亲当着杜家众人的面,被杜葳蕤逼入绝境会是如何反应,他实在想看看,横行霸道的杜葳蕤今日如何收场!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杜葳蕤要开口时,忽然有个人蹿了出来,对着杜启升长揖一礼,朗声道:“大将军差矣!正所谓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乃孝之至也!大将军岂能以家规为名,阻儿女尽孝之心?今日小将军回门,若连见母亲一面都不能,事情传了出去,难免有辱大将军清誉啊!”

杜启升憋着满腔怒火,只等女儿开腔,就要发雷霆之怒,好好管教女儿!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却叫他满腔怒火怔了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你是什么人!”杜伏虎气得叉腰,“谁许你跑来胡言乱语的!”

“杜公子贵人多忘事,前不久咱们见过的,如何今日不记得了?在下韦嘉漠,见过大将军,见过小将军,见过杜公子,见过三公子,事急失礼,莫怪,莫怪!”

他穿着一件破烂绵软的灰色布衫,挽着袖子,衣襟上沾着许多泥巴,站在富丽堂皇的阁子里,显得格格不入,而他团团作揖,团团行礼,看着又十分滑稽。

“韦……韦嘉漠?”杜启升一脸懵,“谁啊?”

“岳丈,”卢冬晓禀道,“您忘了?之前杜府设赏梨宴议亲,也有韦公子一席呢。”

“哦!”杜启升忽然想起来,指了韦嘉漠恍然,“你是韦,韦,韦……”

他“韦”了半天,却韦不出下文,因为韦嘉漠不是长阳侯那一支,是被逐出府的旁支,实在不知如何称呼。既然称呼不出,索性就放过了,杜启升话音一转:“你为何在我家里?”

“大将军容禀,在下有个邻居是花匠,今日大将军府要用花,偏巧订了在下邻居的花,他忙不过来,因此带着在下来帮忙。”

云霞一色阁今日布置得格外讲究,不只窗前廊下放着花,就连各桌都装点花卉,其中许多并不是买的,是租借来的,韦嘉漠和邻居因而等在阁子后面,待宴席散了,就要上来搬花。

谁知没等一会儿,便听着阁子上喧哗,有人说大将军冲小将军发脾气了,快去请沈小娘来劝。

自从昨天遇见杜葳蕤,韦嘉漠嘴上不说,心中又是感激又是仰慕。听说她被父亲责骂,韦嘉漠哪能袖手旁观,于是乘乱溜上阁子观望,大致也听出因果,眼见杜启升拿规矩压制,不由得心生不服,于是挺身而出,要替杜葳蕤说话。

听说韦嘉漠是来搬花的,杜伏虎更没好气,恼火道:“你搬花便搬花,跳出来插什么话?这是我家的家务事,如何轮到你来多嘴?”

“杜公子此言差矣,”韦嘉漠又拱手,“韦某读万卷书,为的是明理、守理、讲理!自古以来,孝道为君子立身之本,小将军明理守理,韦某自当为她讲理!”

“你的意思,是说我爹爹不讲理了?”杜伏虎眯起眼睛。<

“兄长,他是个书呆子,你莫与他争论了。”卢冬晓忽然插话,“你若惹他搬出这夫子那夫子来,只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道理!”

杜启升适才一时之怒,被韦嘉漠打了一通横炮,猛然明白过来。杜葳蕤回门日想看望母亲,此事在他看来忤逆,在旁人看来却在理,若是闹得太僵再传出去,外头口诛笔伐,又要冲着自己来。

他头脑清明,不再受杜伏虎挑拨,只是借坡下驴道:“好了,都别说了,你们几个东一句西一句,闹得我头痛。我酒多了,脑袋昏沉沉的,要去歇一歇,你们只管继续,莫要为我扫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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