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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是梨非雪(1 / 2)

杜葳蕤以前不明白,沈尽芳为什么喜欢梨花。

梨花这东西既没香气也没颜色,甚至,它只在梨子成熟前走个过场,连主角都算不上。

然而现在,她坐在非雪阁的阑干边,忽然一阵风来,摇动满院梨枝,一时之间,轻软雪白的花瓣便似下雪一般,纷纷扬扬扑面而来,透过这阵香雪花雨,能看见的分明是四月的春光,以及艳丽蓝天和柔暖微风。

截然不同的两个季节,冬与春,就这么被梨花算计了,被天衣无缝地拉拢到一起,扰人心弦。

梨花真心机,杜葳蕤感叹,和沈尽芳一样。

因为心机,所以沈尽芳能牢牢勾住父亲的心,能把母亲气到离府修行,能鹊占鸠巢的在杜府风光主事,而母亲却夜夜青灯古佛……

杜葳蕤想到这事就恨,于是不肯按常理做人。

她面前的紫檀长几上放着黑漆描金托盘,盘里有六块乌木牌,面上用绿漆描了六个名字:崔伯约、裴鹤明、卢冬暇、韦嘉漠、章震泽、许悦隐。

此时,名字的主人们在阁前庭院饮酒赏花,适才梨花雪过,他们纷纷赞叹,声音之愉悦昂扬,坐在非雪阁上听得清清楚楚。

杜葳蕤看向几案对面的沈尽芳,感受到她的得意。这六个就是她选来的人,要给杜葳蕤议亲。

梨花雪过,赞叹声停,沈尽芳也停下轻摇的纨扇,她冲着杜葳蕤笑,笑得温润和婉。

“在这六位公子之中,你可挑到中意的?”她问。

阑干前挽着玉色软帘,既能挡住帘后的女眷,又遮不住帘外风光。杜葳蕤揪着帘钩上的金丝络,让它在指尖左一圈右一圈地缠绕,道:“六位公子风流俊雅,我挑花眼了,不如小娘帮我看看,选哪个更好?”

“让我来看?”沈尽芳仿佛吃惊,“我见识粗浅,只怕说出来了,又惹你不高兴。”

“见识粗浅这四字,如何也不同您搭边。”杜葳蕤笑,“小娘但说无妨,说错了也无妨。”

“既是如此,我可就多嘴了。”沈尽芳拨弄名牌,“裴伯约是裴相长子,论家世当排第一;崔鹤明乃是崔侍中四子,人品敦厚有口皆赞;卢冬暇是礼部尚书卢大人次子,年前刚升了监察御史,人物风流又颇具才名;韦嘉漠嘛……,虽说韦家吃世袭的老本,但韦公子也是好的。”

“四大勋贵,裴、崔、卢、韦,都给您请来啦!小娘待我可真好!但我听说,裴家长子是色中饿鬼,成日耽迷勾栏瓦舍,他尚未明媒正娶,府外已经养着四房外室。”

杜葳蕤捏起“裴伯约”,冲着沈尽芳晃:“可是有的?”

沈尽芳面不改色,笑容完美:“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你嫁过去是原配正室,同进不了门的计较什么?”

杜葳蕤点头:“也是,若非三妻四妾乃是寻常,怎么有您坐在这呢?”

她低眉说着,晓得这话刺激了沈尽芳,偏不肯抬眼睛看她,只将“裴伯约”的名牌啪啦丢开,又捡起“崔鹤明”。

“我若没记错,这人并非敦厚,实在是个傻子,上场面说不出囫囵话。让我嫁给他?是嫌弃杜府太过风光,要冲着窝囊去吗?”

沈尽芳适才受她讥刺,勉强维持风度,这时候低眉喝茶,假装没听见。

啪嗒,杜葳蕤又丢了“崔鹤明”,却拈起“韦嘉漠”:“韦家。我听说长阳侯的四位公子皆已娶妻,这个韦嘉漠,绝不能是长阳侯的亲儿子,是也不是?”

沈尽芳已然笑不出,只能端肃脸色:“虽不是亲儿子,那也是亲侄儿,韦嘉漠是长阳侯亲弟弟的亲儿子!”

“庶出的亲弟还是嫡出的亲弟?长阳侯袭爵之后,将庶出的弟弟尽数撵出府院,韦嘉漠的父亲,不会在其中吧?”

沈尽芳微咳一声,重新摇起扇子,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杜葳蕤冷笑,将“韦嘉漠”丢开,尖着手指头拎起“卢冬暇”。

“相比而言,卢冬暇能拔头筹。但他有个致命的缺点,小娘可知是什么?”

沈尽芳皮笑肉不笑:“你嫌弃他是庶出?”

“对呀!”杜葳蕤一拍几案,倒把沈尽芳吓一跳。

“我是杜府嫡女,做什么许给他卢家的庶子?沈小娘,四大勋贵远看美轮美奂,走近了色傻穷庶,您这样敷衍行事,我如何向爹爹回话?”

“姐姐!”坐在一旁的二小姐杜芝莹忍不住,“你瞧不中便罢,却不能向小娘泼脏水!爹爹给你议亲催得生紧,小娘这样快请来四位公子,已是尽心竭力!”

杜芝莹是沈尽芳亲生的,她当然帮着亲娘说话。杜葳蕤肚子里冷笑,压根儿不理会。

“好了,你也少说两句吧。”沈尽芳借着女儿下台阶,又扮演大度道:“不中意世家公子也无妨,这还有两位才子呢!章震泽是新科探花,多少人家想他做东床快婿呢!许悦隐是鸿文阁新贵,圣上亲点的书侍诏,那真是前途无量啊!”

“这两位确是才子,只可惜出身寒门。”杜葳蕤笑吟吟,“要我嫁入寒门?守着三间草舍,带着陪嫁丫鬟,洗衣做饭伺候婆母,煎熬日子等丈夫出头,小娘,这可是你最想看到的?”

沈尽芳终于熬不住,蹙眉道:“勋贵子弟你不要,新晋才子你也不要,如此挑剔便罢,如何挑上我的错了?好罢,我这就同你爹爹说,你议亲之事,我再不管了。”

“荐了六个人,就要指我挑剔?”杜葳蕤扳起手看看指甲,“小娘的心思我知道,要么,我在这六人里选一个,要么,我是叫爹操心的坏女儿,不如莹妹妹乖顺懂事,对吧?”

沈尽芳叫她三讽六刺,实在恼羞成怒,把茶盅呛啷一放,待要发作出来,却听杜葳蕤咦了一声。

“小娘,盘中木牌只得六个,为何院中坐着七位公子?”

果然,非雪阁前设了八张矮几,打横作陪的是杜家唯一的公子,也是沈尽芳亲生的杜伏虎,左边是裴、崔、卢、韦,右边是章震泽和许悦隐。

而在他俩之后又设一席,坐着位穿靛蓝圆领袍的公子,他斜靠圈椅,牵着蹀躞带上的白玉环,看着悠闲自得,像是身在其中,却又身在其外。

“那是卢家三郎卢冬晓,”沈尽芳压住火气,勉强解释,“陪着他二哥卢冬暇来的,因此为他增设一席。”

卢冬晓?

杜葳蕤略揭软帘,觑眼看去,卢冬晓的位置好,正对着非雪阁,能叫她看见。

若是没记错,适才风起梨雪,诸公子尽皆拊掌仰面,大发赞叹,唯独他自斟自饮,完全不感兴趣。杜葳蕤喜欢,对的,梨花有什么可看?风过如雪又如何?它有雪之清寒吗?并没有。

没有的灵魂,凹也凹不出来,就像沈尽芳,妾室就是妾室,机关算尽也成不了正室原配。

“拿笔来!”杜葳蕤挽袖子,“我要出个题目,叫这七位公子作诗一首,谁的诗叫我中意,我就选谁!”

“七位?”沈尽芳奇道,“卢冬晓也要做啊?”

“那当然!我杜家的赏梨宴这么好来的?来了总要做首诗再走,否则便宜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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