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瑰丽乌梅(1 / 2)
在流福山用了晚饭,趁着傍晚天色未暗,杜葳蕤和卢冬晓辞出方寸寺,下山回卢府。
已是六月天,太阳下了山,白日暑气消尽,树影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石径上。天边铺着金红掺了橘黄的霞彩,艳丽非常,晚风送来山林鸟儿的啁啾,远远又有山寺钟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慵懒而悠长。
“这地方真不错,”卢冬晓感叹,“若有一天,我也到这山里来找座庙住着,晨钟暮鼓,岂不是好?”
杜葳蕤轻哼一声:“那种日子真过上了,你就不耐烦了。”
“做什么不耐烦?山下有什么好留恋的?”
“三公子别说得清心寡欲一样,”杜葳蕤阴阳怪气,“栖梧山庄的鱼儿,春祥镖局的马儿,还有尚书府里的晴嫣,可不都等着三公子呢?”
“怪可惜的,我这尚书府里只有一个晴嫣,”卢冬晓反唇相讥,“不像小将军,演武场的明参军,墨涛轩的韦公子,就连仓部司里,还有个裴伯约呢!”
“喂!你瞎说什么?”杜葳蕤恼火。
“挑头要说的是你,说不过要恼的也是你。”卢冬晓笑道,“行了,是我的错。”
他顺手攀折野栀子,雪白的一朵送到杜葳蕤面前:“小将军消消气,算是本公子的赔罪。”
山野里的栀子格外的香,花朵儿没到面前,香气已经扑鼻了。杜葳蕤伸手接了过来,一星半点的恼火果然消散了,倒是没来由地叹口气。
“又叹什么气?”卢冬晓不解,“回门也回了,你娘也看了,鱼汤也喝了,穿柳赛也赢了,韦公子也救济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杜葳蕤苦涩一笑:“我并不想找个寺庙,却很想要一座府邸,就能把我娘接来同住。”
卢冬晓心想,凭她是从三品的小将军,想要自建府邸也不容易,就算皇帝允了,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看,没嫁人时杜启升未必乐意,嫁了人,他卢家人也未必乐意。
他找不出解决的办法,也无以劝解。
两人各怀心事,都不再说话,直到下了山登车。等车到了卢府,杜葳蕤让卢冬晓先进去,自己却留下明昀说话。
杜葳蕤记恩,旁人帮了她一点,在她心里是大事。回门宴上韦嘉漠无意中帮她解了围,杜葳蕤就一直记着,想帮帮韦嘉漠。
正所谓救急不救穷,想帮韦嘉漠就得从根子上帮,给银子虽然直接,一来韦嘉漠书生意气不会要,二来不解决根本问题。若能送他去书店做伙计,该是两全之事,书痴遇上了书,做伙计又有工钱,算是从根子上帮人了。
杜葳蕤吩咐明昀,让他明天去长寿坊找韦嘉漠,转告他,可以到墨涛轩谋个事做。明昀略略犹豫,道:“韦公子若是不肯去,末将该如何应对?”
“不肯去就算了呀,是帮他而非强求。你把话带清楚了,别叫他为难,不必非得领情。”
杜葳蕤说罢,转而又问:“我让你盯着裴伯约那两个裘奴,可有什么收获?”
“回小将军的话,末将着人打听了,里扎里多是兄弟俩,两年前进的裴府,因为武艺高强,很受裴相推崇。”
两年前?那就是宋龟耳兵败之后。
说起来,本朝兵力分作两部,一部是戍边军,由世代驻扎西北边关的将帅统领,杜葳蕤的外祖父于家,就是戍边军的一支,除了奉旨述职,寻常不得离关入京。
另一部,就是京城五卫。
五卫之中,赤虎卫是皇城禁军,金吾卫负责京畿治安,另外三卫,墨麟、青羽、雪螭,是朝廷的机动力量,若是边关告急,那就要北上戍边,若有叛军起事,则要挥师平叛。
在杜启升崭露头角前,墨麟、青羽、雪螭三卫统称王师,由裴嵩言监军,拉到黔西南平定叛军宋龟耳。然而宋龟耳就像打不死的小强,越打越旺盛,朝廷一度被庞大的军费牵扯,到了转圜困难的境地。
皇帝责问裴嵩言,裴嵩言回曰,黔西南有裘满族人,身形矫健力大无穷,纵跃山林如履平地,能单人徒手杀戮虎狼,宋龟耳设下陷阱,用毒药奴役裘满人,称为裘奴,以至于实力大增。
皇帝自然催促裴嵩言想办法,裴嵩言却一时无计,两下里纠缠迁延,黔西南像个巨大的疮患,拖了朝廷整整十五年,年年要投入巨额军费平叛,直到杜葳蕤横空出世,辅佐杜启升南下平叛,一举灭掉了宋龟耳。
是以,皇帝宠幸杜家,实在是情有可原。
宋龟耳能招摇十数年,很大原因是裘奴难破,裘奴虽是因药被役,却世代与朝廷为敌,叛军败后,里扎里多为何胆敢进京,还要投靠裴嵩言?
杜葳蕤在黔西南与裘满人交过手,他们面容与里多相仿,高鼻深目,臂长过膝,多有六指,而且野性十足,性子非常残忍,与其说他们是异族,不如说是未进化完全的野人。
把这样的“野人”带在身边,裴嵩言想干什么?
还有,既然里扎里多武艺高强,为何不紧跟裴嵩言,反倒由裴伯约鸣镝驱役?裴伯约不过是仓部司的主事,他能有什么驱使裘奴的需要?
杜葳蕤沉吟良久,道:“你盯紧里多里扎,有异动及时来报。明天我就回演武场了,有司烨在,你不必时时跟着我。”
司烨,是杜葳蕤的另一个心腹参军,但他负责演训,并不像明昀,从早到晚跟在杜葳蕤身侧。
明昀抱拳答是,等杜葳蕤进了卢府,这才去找韦嘉漠,让他明日去墨涛轩。
杜葳蕤在门口同明昀说话,卢冬晓自己先回跨院。他刚一进门,便见晴嫣坐在廊下,正望着一丛凤仙花出神,见他来了,晴嫣慌忙起身,整张脸都点亮了。
卢冬晓暗皱眉头,垂眸匆匆进屋,只当没看见她。
他进门要叫雨停,忽然想起来,雨停刚在大门口接杜葳蕤,这时候还没回来。卢冬晓只得自己脱换衣裳,等换上便袍到桌前坐下,想要倒杯茶吃,拎拎茶壶又是空的。
卢冬晓终于恼火上来,不知应该怪谁,只能小声骂雨停:“见了杜葳蕤跟丢了魂似的,这就忘了谁是她的正经主子!”<
这话刚罢,便听着门口珠帘响动,晴嫣捧着托盘进来。她将一只白玉碗搁在卢冬晓手边,软声道:“奴婢记得,三公子不爱茶水,却喜欢乌梅汤。奴婢因而叫她们别沏茶,只做了乌梅汤用冰镇着,等三公子回来。”
那白玉碗里装着半碗瑰红的乌梅汁,碗壁凝着水珠,将落未落。卢冬晓今天陪杜葳蕤回门,又是穿柳赛又是流福山,折腾了一天赶回来,简直是又渴又热,看见冰镇乌梅汤哪里能不动心。
但他面无表情:“我如今不爱吃甜的,乌梅汤端下去吧,叫人给我沏茶来。”
晴嫣亲手熬煮乌梅汤,又取冰细心镇着,只盼卢冬晓能喜欢,没想到,换来的仍是一场冷淡。
“你怎么了?”她委屈地问,“为何同以前不一样了?”
卢冬晓眉头微皱,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回答,晴嫣更委屈了,眼眶又红了,带了哭音道:“你之前不是这样的,说话又和气,成天都笑着,不要说照顾人,就连你院里的猫狗,屋檐下的燕子,草丛里的蛐蛐……”
“你有完没完?”卢冬晓终于不耐烦,“我累了一天想歇一歇,别说这些不中听的!”
晴嫣一愣,那眼泪终于扑簌簌往下掉,断线珠子似的,接也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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