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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当我们谈论婚姻时,我们在谈些什么(1 / 2)

吕一蓝和张曦文在巴黎呆了三个整天,他们在玛黑区订了一家airbnb,白天逛街,看展,晚上在露天阳台上,春风沉醉,听楼下飘来的风琴声,喝酒,抽烟,一刻也不停地交谈。

他们聊过去相识,又渐行渐远的朋友,聊曾经暗恋,至今无法忘记的异性,聊他们共同的出生地上海,在吕一蓝小时生活的旧弄堂里,不远处能看到黄浦江,传闻月圆之夜,“鲛人”便会浮出水面,它对月流珠,眼泪幻化成珍珠的模样。

“鲛人的眼泪,不是传统的珍珠白,而是糖浆色”,她借着醉意,天马行空,妙语连珠,信誓旦旦地编出一个又一个神奇的故事。

吕一蓝说得神乎其神,张曦文听得入迷。

总之,他们会聊上好几个小时,不睡觉,不喝水,只交谈,人生苦短,怕来不及畅所欲言。

没有了婚姻关系的束缚,他们的相处更加轻盈,他从未发现她口才了得,她也从未见他如此坦诚。

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在第四天清晨,两人宿醉刚醒,双双收到长宁区民政局的离婚办理提醒。

按照预约时间,他们应于一周后办理协议离婚。

大煞风景。

过去三天,他们聊了一切,唯独心照不宣地回避了这件事。

这段婚姻,起于阴差阳错的偶然,如今究竟为了什么,又有什么必要,继续存在下去。

“不如,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无视掉算了,反正这世上,本就没什么非遵守不可的约定。”张曦文摁灭了手机。

“你总是这样。”

“总是哪样?”

“张曦文,你总是这样,总是用一些花言巧语,掩盖住我们本该好好讨论的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我们,关于婚姻,关于在我们谈论婚姻时,该谈论的一切。”

此话宛若一根刺。

下午,两人如常在街区闲逛,喝咖啡,吃甜品,观察路边的人来人往。

一对老夫妻到甜品店买冰淇凌,两人显然是游客,操着一口并不流利英语,结结巴巴又十分认真地选择自己想吃的口味。

法国人真是奇怪,长久以来,他们孤傲地拒绝使用英语,明明听得懂,却一定要用法语交谈。

“你说,我们到了这个年纪,会不会像他们那样,颤颤巍巍地相互扶持,周游世界?”

“这曾是我幻想过的画面。”吕一蓝喝了一口咖啡,继续道,“不过,前提之一便是,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我们依然在一起。”

“说真的,现在我不再迷信长久的关系,不再迷信相濡以沫,你看我爸妈吵吵闹闹了一辈子,也没看出有什么真感情,不过是稀里糊涂,凑合着马马虎虎了却此生罢了。”

“上个世纪,‘金婚’似乎还是一种标榜,人人歌颂白头偕老,子孙满堂,甚至还拍了部电视剧,就好像,一个人长久地占据着另一个人的生命,便是实现幸福人生的唯一途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金婚’值得歌颂的地方,并不是因为两个人感情很好,大多不过是因为它维持的时间够久,亦或者,只是因为两人足够长寿。”

“就像一个作家,哪怕他的经典作品多半完成在青壮年时期,可只要他坚持创作,一直活跃在文坛,待到步入八九十岁大关,以惊人的毅力和顽强的生命力,把同龄作家全部熬走,他便自然赢得世人的尊敬,成为‘文坛泰斗’。”<

“这是命运对长寿者的天然馈赠,就像‘金婚’,就像‘文学泰斗’,年轻人,总会对厚重,宏大的东西产生无知且不必要的沉迷,殊不知,只要活的够久,便会有好事发生。”

“你这么说,决定两个人婚姻幸福与否的关键,在于两人是否足够长寿。”

两人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像相声演员,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他们沿着孚日广场继续前行,一刻不停地继续说着。

“婚姻,是很庸俗的东西,它与爱情无关,可世人却总把两者混为一谈,我从未见过,有人仅因为爱情,便相知相守一生。我相信爱情,可爱情大多是一闪而过的火花,它的存在,注定与长久的关系相悖。”

“你见过真实世界里,有谁会为爱情去死?因为没钱而活不下去的倒比比皆是。”

“所以,真正能牵绊住两个人的,往往是一些非常俗气的东西。比如财产,比如孩子,比如责任,比如日复一日并不浪漫的生活惯性。”

“张曦文,我想我知道,我们婚姻的问题出现在哪了。”

“在哪?”

吕一蓝回过头来,看午后阳光跃在他的脸上,变成闪烁的光斑,她不急着回答,反而笑笑,淡声道,“长久以来。我们经济独立,精神独立,十分自私又理所当然地认为,脱离了彼此,我们都能过得很好——我们也确实能过得很好,这是现代社会对人类的规训,每个人都被迫长大,成为一个又一个自由,独立的个体,这没什么不好,甚至可以说,这样很好。”

“可它注定同长厢厮守的婚姻关系相违背。”

“所以,这便是为什么,我找不到这段婚姻必然存在的理由,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在一周后去民政局离婚,换一种方式相处,就像现在的你我,没有捆绑,没有羁绊,没有负担,只有轻盈。”

张曦文沉默,他找不到理由辩驳。

两人对这段关系该何去何从达成了一致,各自长舒一口气,又在巴黎度过了轻松的一周。

这里是西方艺术的殿堂,卢浮宫,奥赛美术馆,彭皮杜,橘园,他们应接不暇,日咖夜酒,寻欢作乐……

他们尚且年轻,有钱有闲,独立自由,摆脱了一切沉重的枷锁,再没有什么能捆绑住他们。

应该很快乐吧!

奇怪的是,他们在巴黎越呆越无聊。

可能,人生来就是贱骨头,美妙而无需负责的东西,总让人心生厌倦,这快乐来得愈是轻易,便愈是无聊。他们终究失望地发现,这种轻盈的快乐,只会带来片刻的满足,而真正的快乐,却往往伴随着痛苦。

回上海的航班将在深夜起飞。

在戴高乐机场,张曦文攥着手里的登机牌,预想着回国后的一切——离婚,昭告天下,开启一段轻松的关系。

五年前,在伦敦希思罗机场,他也是这样预想着,结婚生子,为人夫,为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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