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会向藁街逢(四)(1 / 2)
倘是在长安待的日子稍久一点,便不能不听闻关于屋什兰氏的各色传言与议论。有据可查的譬如屋什兰甄的兄长早年曾在朝内中书省做蕃语译语人,后来才辞官从商,因此和官府颇有干系;譬如屋什兰氏经营邸店生意,好高息放贷以渔利,每月取利六分,以利复本,每年仅凭这一桩差事便足够积财千贯。其余的蜚短流长更不胜数,诸如屋什兰氏惯以金钱田产结交朝中权贵,倚仗庇荫,伪造过所,藉此私走铜钱和珍宝到域外,甚至还曾掳骗白户到海外为奴,只不过尽是口说无凭,没人拿得出实际把柄。
但也不言怪,古话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况且还是商人。只是款冬来得时候不长,一时闹不清屋什兰氏在长安的根底。
有人说屋什兰氏是一株大榆树,哪怕你对它无所取无所求,只打街边走过,就不得不承它的荫。何况有求于它的人不在少,贫贱人家青黄不接时要靠它救荒,富贵人家求医问诊时也要拿它入药。无论贵贱,人但凡在这长安城内,都要和这屋什兰氏沾上点干系。
不过款冬眼力见儿不差,每日观察着店里往来,即便不知其根底,家底却可窥见一斑。单说这来云肆,日前和几支商旅的贸易都未见钱刀,而是拿绫罗丝绢一类的布帛结清,足见都是大宗交易,抑或是关涉田宅、马匹之类。
唉,全是大生意。款冬在心里粗粗算一笔账,牙酸得不行。又想到早些时候屋什兰甄送她的一身新衣,质料是上好的锦缎。虽然圣人三令五申下诏禁奢,平民百姓不得着金银锦绣,可惜富商大贾多有逾制之举,一方面商人精明,早暗地里和官府打点好关系,另来朝廷内外也需依仗这些商贾充实赋税,并不愿故意为难,如此下来,若无过分僭越之举,便纠察不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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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饭食最能给一整日开个好头。款冬先前和住店的客人一处吃,一样待遇。她像只好奇的鹊儿,又爱热闹,竖着耳朵探听客商茶余饭后的谈资,偶尔还要插上些话。屋什兰甄担心她言多必失漏了破绽,况且这人顺手牵羊的毛病也不改,只好叫她和自己一起,亲自盯着,省得再横生枝节。
今日也很是丰盛,饆饠、透花糍1、羊肉汤饼,佐餐的有果品和酱菜。来云肆的膳夫是胡庖,饮食烹调都更近域外风俗,然而手艺极精,饶是款冬自江左来,也丝毫未觉得有什么吃不惯。
屋什兰甄难得瞧见她安生,“好吃?”
款冬忙不迭点头,咽下一口馅饼才道,“好吃极了,料想不出,这时候竟还有蟹黄馅的饆饠,我在江南时也不曾吃到腊月的蟹。”
屋什兰甄抿唇。原是岁日将近,念款冬只身漂泊异乡,也顾虑她或许吃不惯胡食,专门准备了江南的特色糕点。不曾想此人不单胃口好,且只顾着新奇这馅饼,一点没察觉到其中用意,属实……冥顽不灵。
最后还是没启齿,仅仅跟着颔首,再风轻云淡撂下一句,“赶明儿让苏耶娜告诉厨家,往后不做了。”
“哎!”她顾不上“食不言”的告诫,又一口馅饼没咽下去就急煎煎要说话,一抬眼正对上屋什兰甄的眼睛,正正是一副赏味的神色,这才幡然醒悟,“阿甄又拿我寻开心。”
屋什兰甄的眉心轻轻压下来半分,“这‘又’字何以见得?”
“何以?”款冬又酝酿起歪点子,郑重其事地沉思一回,开始清点老账,“你可曾和人家讲,我命格不好,克死未婚婿做了新寡妇?”
“讹传,”屋什兰甄从容自若,“不曾讲到过门的事,不过门何来的守寡?”
“那你便是说我克夫了!”款冬何其机灵,见她并不否认前半句,无疑是种隐晦的承认,但也没有气恼的意味,反而厚颜无耻地凑上来,“阿甄呐,谣言一出,我再也嫁不了人可怎么是好?这下恐怕得赖着我这‘远方姊姊’一辈子,毕竟风声从她这里起,总是要负责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屋什兰甄饮一口汤,全然不吃她这番歪理,“议论的是我那表丈家的姊妹,至于你呢,饭吃好了,身体也好些了,趁早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当心有朝来云肆经营不善,钱货匮缺时把你送到官府换赏物去。”
款冬道:“还不如让我给你当厨婢合算!我不要工钱,煎茶煮饭、烧火洗菜之类也都做得来。”
屋什兰甄闻言,颇有些无奈地叹口气,仍是将笑未笑的样子,却并非哂嘲,“你既然这些那些都做得来,何愁生计不敷,哪怕是做厨婢,也比终日里这般乘危蹈险踏实得多。”
“若如此,我也只是在阿甄这里做得来,”款冬见对方这一回略无揶揄意,言辞也由衷起来,“因为阿甄同别人不一样,即便平日里对我冷言冷语,好生不耐烦似的,我却晓得你没有包藏祸心,待人极好,行事也公道,不似我之前见过的土财主,悭吝奸猾,视人如狗彘,还尽是些酒色之徒。”
她忽然好一番嘉赞,屋什兰甄措手不及,一时竟有些蒙怔,碗中汤饼吃尽了,却又往嘴里送了两口酱菜,舌根发苦才知觉过来,忙倒茶清口,然而面上却仍丝毫未显仓乱。
款冬见她不说话了,暗自琢磨这又是怎个含义,翻来覆去回想几遍,自认为没有得罪对方的话,于是放心下来。至于屋什兰甄的反应——她不一向如此么?说个话有一搭没一搭,动辄爱理不理的。
胡人嘛,不大懂中土礼节,但总归心肠不坏。她自圆其说。滴水不漏。
言语间,一餐饭吃罢。款冬抢着收拾碗盘,积极道,“这些小事我来便好,不用再麻烦苏耶娜。”
屋什兰甄半由着她张罗,“这会儿殷勤,见怪。”
款冬粲然一笑,承认得也快,“果然瞒不过阿甄,确有小事想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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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都是些杂活琐事,一一忙完却也已经过午。款冬好容易收拾停当,整个上午连喝杯茶水的空闲都没有,心想阿甄实在过分,她这边连究竟何事都未来得及说出口,对面就提上了条件,要她先去把手头的活计料理好,语气不容置喙。
“这才几多时日,就把本分忘了。”屋什兰甄如是责备。
款冬理屈,之前病了几日,屋什兰甄不要她做活,还授意苏耶娜悉心关照,来云肆上下也不知个中实情,都拿她当屋什兰甄的血亲妹妹对待,恭敬有加。她过得好不惬意,几乎真就将来云肆当自己家中,忘了自己根本只是个帮工的。
她身疲力尽,进屋前险些又忘记叩门,已推开条缝又慌忙掩上,屈起指节想瞒天过海似的咚咚连敲两声。
屋什兰甄的声音:“不都推过了吗?装模作样。”
款冬进来,掩好门,又是讨好一笑,“求阿甄不要怪罪。”照例再诉两句苦衷,“过去在家时,屋舍破小,只是用竹帘勉强隔出一堂一内,从小即是如此,因此没养成出入叩门的习惯。此番长了记性,下回必然不敢了。”
“但愿。”
她没习惯这些个礼数,却磨得屋什兰甄快要习惯她的冒失,今日被贸然推门,连眉头都不消得蹙一下,还气定神和地搭理一句“但愿”。
款冬由是想到曾经家中老辈常念叨的:有修行了。
很快又觉得不妥,老辈念佛,然而粟特人敬奉……敬奉什么来着,总归不是一路神仙,固不可一概而论便是了。
“阿甄呐,”她不等屋主人招呼就自觉挑了张月牙杌子坐,一边捶着小腿一边道,“院里屋里上上下下我可都收拾亮堂了,连门窗棂子都一点点揩过。”她不着急入正题,却是先邀一番功。其实小腿也没多么痛,但款冬一定要这摁摁那捶捶,否则不足以昭显自己的辛苦。
屋什兰甄也不吃苦肉计,款冬讨个没趣,身子向前倾几分,很有些故弄玄虚的样子,“你天天这样使唤我,仿佛待佣人一样,苏耶娜他们就没有一点疑心吗?”
“我说人无事可做时便容易思忆亡人,恹恹成疾,手头忙碌一点倒免得劳神。”她打量款冬一眼,颇为满意似的,“如今看着精神气也足多了。”
款冬争辩不过,又见对方心情甚佳,也不再弯弯绕绕地寒暄了,“清早想和阿甄商量的事……”
屋什兰甄轻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便是日前提过的小蘋姊姊,”她说话时总要眼望着屋什兰甄,像要从一颦一蹙的毫末间辨识心神,“她曾在来云肆押了一件金翠妆奁,是从前出嫁时娘家的嫁妆,苦于生活窘迫,限内未能赎回,不知这件东西如今还在不在库中,我手头又恰有些闲钱,愿意收下璧还原主。”
“你么?”对方好似见怪,“哪里得的闲钱?”
款冬终于是图穷匕见,吞吞吐吐道,“我偶然拾得一些金币,阿甄上回说过,是大食的钱两。”
屋什兰甄仿佛豁然开朗,“噢,原来是‘拾得’。”又禁不住好笑,“处理赃物也要打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名目吗?”
款冬说:“金钱而已!上头又没刻着谁的姓名,反正你做胡人的生意,手里落几枚胡人的金币,有什么可诧怪的。”
此话不假。屋什兰甄不知被她说动了几分,心里翻着账簿一沉吟,“这钱我留下虽无大碍……”
“对嘛!”款冬语急地打断她的话,生怕一转折就要坏事,“我想来就是,来云肆这般地方,八方来客络绎不绝的,有些个波斯的龟兹的、金的银的钱币都不见怪,尽可放一万个心,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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