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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会向藁街逢(二)(1 / 2)

消息早放出来,日前定罪的死囚要于西市处斩示众。西市本就是人稠之地,商旅如云,此外还不免有好热闹的游闲之辈前来围观,因此行刑当日,这一带更熙攘非凡。

款冬混迹人群里,即便已有人替罪,不必再顾虑官府的缉捕,屋什兰甄照旧嘱托苏耶娜跟着,既是盯住人怕她惹麻烦,再者这家伙非属长安户籍,又拿不出公验,独自在街上闲逛,万一被问讯几句发现破绽,才是捅了大篓子。

姑娘家自然也不好跟那些市井无赖似的赶着向前推推挤挤,只远远瞧上几眼。行刑时刻未到,有些好事的等得不耐烦,“这人是杀还是不杀,明明砍瓜切菜一样容易的事,一弹指工夫便能了结,非要慢吞吞拖这样久时候。”

一旁的同伴听这话大不韪,忙阻劝说,“话不能这样讲,人命岂可堪比儿戏……”

“照常理讲,至少也要到日昳之后了,”又有一个青年叉着手不慌不忙地开腔,书生模样,“现在离申时约莫还差三刻,诸位若是等得心焦,去附近酒家小酌一杯再来凑这个热闹也不迟。”

“琢娘,”苏耶娜小声说,“你看北边,恐怕有乌云要过来了。”

款冬抬头眺去,北方乌云滚滚如浪,大有迫近之势,而头上尚且青天白日,这样的阴阳天,再候下去晴雨尚不可知。

万一落雨……

她不知是该忧惧还是该松一口气,左右两端都有为难的理由。这时苏耶娜又悄声道,“只不过听主人讲,这次的犯人罪行深恶,无论阴晴,恐怕都要决不待时了。”

款冬忽然觉得有些窒息,恍若被人蒙住了口鼻,“是这样么?”她的声音隐隐在抖,但滚进沸汤似的西市街口,什么也辨不分明。

“现下或是已在游街徇众了。”苏耶娜说。

朱雀大街的方向源源不断有人涌来,游街的队伍大抵快要回到刑场,款冬又一阵心慌气短。人群里猛地爆出哗然一片,不消看便知,定是狱卒押解犯人迎面来了。

那罪囚科头跣足,脚步踉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颈上拴着铁链,另一端被狱吏控着,像牵一匹牲口。那人一路走,道旁的嘘声、唾骂声一路随着此起彼伏。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句:“连个收尸的家人都没来,也是可怜。”

又有人道:“恶逆之罪,只怕是不愿沾染晦气呢。”

监斩官一声令,行刑的刽子手扬起了刀,款冬不敢看下去,也不顾同行的苏耶娜,几乎是夺路而逃。身后围观者又一阵哗然,黄口小儿的高喊,男人的呼喝,女人的惊叫,像铙和钹高亢地撞在一起,她脑海里炸了锅,嗡嗡作响,成千上万种噪声尖锥一样贯穿她,有一句格外清晰的,是屋什兰甄的反讽——

“与你何干?”

眼前的轮廓渐渐清晰,是屋什兰甄的面孔,款冬猛然一激灵,而后眩晕感才慢半拍灌进七窍,下意识皱紧了眉。对方倒显出十二分泰然,见她睁眼,微微倾身下来,语气耐心,“要什么,水?”

款冬头脑昏沉,点头的力气都分不出,从鼻腔里费劲地挤出一个单音。

屋什兰甄起身道:“我叫苏耶娜先把药端过来,或许凉了,还须另温一温。”

“不、不用麻烦。”然而刚张口便呛了阵冷气,连声咳嗽起来。屋什兰甄语塞地瞥她一眼,“躺好,少说些有的没的。”

苏耶娜很快就盛好汤药过来,语气很是欣喜:“琢娘,你终于醒了,好些没有?”

款冬嗓子哑得厉害,出不了声,于是屋什兰甄替她答了,一边说一边接过了药碗,“不严重,辛苦你。”

“没事就太好啦,”苏耶娜说,“——饭菜要不要现在也热一热?”

她轻轻摇头,手心在碗壁上捂了捂试凉热,“再过一刻钟吧。”

苏耶娜点点头道,有需要随时吩咐阿奴就好。她说完也不多做打扰,先行回去了。

款冬这时才后知后觉,眼下身处的是屋什兰甄的房间,暖炉里烘着炭,熏笼里淡淡弥出干爽的樟脑香气。房间的主人坐回榻前,拿药匙在碗中轻轻搅了两圈,再盛一浅勺,言简意赅,“试一试。”

她顺从去喝,却刚沾了下嘴唇,就蓦地别开了脸。

“烫?”

“苦……”款冬又咳嗽两声清嗓子,勉强能说话,“我不想喝,比黄连还苦呢。”

“只不过问药铺的郎中抓了些祛寒发汗、温补经脉的药材,柴胡、川芎、甘草之类的,少装模作样,”屋什兰甄道,“苏耶娜说,你一定是被邪祟惊吓,还要替你去祆祠祷祝圣火。”

“她……”

“她没去,”屋什兰甄说着又把药匙送到她唇边,“我说又不是三五岁的孩童了,哪有那么容易被鬼祟缠上。”

款冬不敢置词,也不敢再抱怨药汤味苦了,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咽,喝到一半才觉得不妥,“我、我自己来。”

屋什兰甄不应她,而是拿苏耶娜方才问过的话再问一遍,“好些了?”

“好多了。”款冬说着,伸手想去端那只碗,她的指尖沾到对方的指尖,但屋什兰甄没有撒手的意思,她又悻悻缩回手,无处安放地捏着被边。“只稍微受了点寒,一时有些头晕,幸好也不是大碍。”

“这还不是大碍么?”屋什兰甄道,“你昨日回来便发了热,不吃不喝一觉径睡到现在,倘若能有你嘴上说的半分轻易,我和苏耶娜也犯不着整夜轮番来瞧着。”

“劳烦苏耶娜姐姐……还有你。”

屋什兰甄不知是被她哪句话惹笑了,一丝笑若隐若现勾在唇梢,还有一瞬的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低头自语了一声“也罢”。

款冬又小声说:“我今天——昨天,不应该出去。”

她语气好似茫然,好似惶惑,但唯独不像后悔。她望着屋什兰甄,怔忡地开口,“昨天那个人,连给他收尸的亲戚朋友都没有……”

屋什兰甄只是说,吃药。

她一句话,款冬又缄声了,眼神垂回碗里,顺从得像只偶人。

白瓷碗逐渐见底,这回是屋什兰甄主动开了口,“过去有人对我说,死生有命,苦乐凭心。”

款冬一口汤药含在嘴里忘了咽,讶然望向她,后者并不在意她的眼神,仍旧那副深潭无波的样子,坦然道,“人各有命,况且事已至此,为什么非要为难自己呢。”

“可我……”

她不明白屋什兰甄,前几日还冷言相诘,今日里却能心平气和地宽慰起自己。这个人似乎不太关心生死,也不太在乎黑白。说她世故呢,却也有那么点我行我素的独,说她潇洒呢,好像也只在心思万重地经营擘划自己的一盘棋,利益当悬,不愿拱手让人半分。

“可你,”款冬一犹豫,把矛头反指向她,“你前几日倒不是这样讲的。”

屋什兰甄眼睫一拂,不为所动,“我日前怎样?时间一久,有些记不得了。”她假寐似的垂眼沉思,域外的灵蛇一样敏锐而慧黠,同样把矛头回推给对方,“且不说前些日子,你昨晚的话,现如今还记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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