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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投我以木桃(一)(1 / 2)

日上三竿,屋什兰甄方小憩转醒,头痛身乏。前一夜闹了个鸡犬不宁,随从的卫士们听见长官呼喊,赶紧冲进前堂,只见其已昏厥不醒,恐有歹人设计害命,一边去叫医人,一边又抽刀下令宅中各人站在原地,一切闲杂人等再不得进出往来。

只不过医人反复诊察,未看出什么大碍,既无伤势,又无毒症,察其脉象,只见脉道紧绷,肝气郁结,推测或是饮酒过度,气机上逆,伤及元神,仔细休养调理便是。

县廨的卫士仍疑心不下,偏事发时这堂内烛光黯淡,又无旁人,十分可疑,若非邪祟作蛊,便必是有恶徒设计,喝问道,“今晚这屋中有何人来过?”

那红衣胡女答话:“今晚宴饮,因此前堂频频有人出入,然而少府昏倒时,只妾一人在。”

卫士瞧她一眼,见其姿容昳丽,神色微赧,脑子里灵光一现,豁然贯通,脸登时直冒热气,忙干咳一阵,遮掩道:“恐怕是少府近日案牍操劳,气血寒虚,骤饮烈酒才不胜酩酊。”匆匆将此事按下,遣散众人,又请了针博士施针。

不过县廨仍需依例盘问宅中各人,记录证言,例行公事完毕已是五更天,再不多时,东边也蒙蒙泛白了。屋什兰甄一夜未合眼,趁开市前的工夫仓促地补眠,精力不济,懒怠不想起身,然而转念想到昨日的乱子还不曾了却,还是勉强先坐起来,倚着床栏醒神。

有人轻轻叩门,只两声便噤住了,耐心地等。她知道来人是苏耶娜,拢一把衣领,“进来罢。”

苏耶娜端了解酲的葛花汤来,又呈告说:“城外那边已经按主人的吩咐收拾好,不过听闻县廨的人今日也未再去,大约不会有失了。”

屋什兰甄颔首,又说:“话虽如此,还是不得不更谨慎些。”

苏耶娜慧觉道:“是,我稍后便再去检查一回。”

她便不再说什么,却心事重重地深叹一口气,撑着颈侧翻来覆去搅碗里的药膳,神色扑朔不明,难以下咽或是难言之隐,好久才一饮尽了。

葛花汤醒脾胃的,她人却好似仍半醒非醒,忽然开口:“你知道后果么。”

这话来得好生离奇。她贸然问后果,其实根本连前因都未曾交待过。但苏耶娜太了解她了,她们自小一起长大,有些时刻甚至熟悉得像同一个人,因此没有多余的问,连多余的神色都没有,何其平静地答:“一切听凭主人的安排。”

屋什兰甄心间一沉,她没有那么畏惧背叛,却害怕背负信任,以至于在这种时候,笨拙得像一个举棋不定的孩子,艰涩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写放良书给你,往后你若愿意走,随时……”

苏耶娜却猛地将她的话生生折断了:“不,我不愿意走。在来云肆,在主人这里,苏耶娜不觉得生活得比任何人卑贱。”

她一怔,更生悲哀,避开了视线,“你这样说,我该向马兹达忏悔了。”

“马兹达会保佑主人。”苏耶娜诚心地说。

“你不要这样叫我,不要这样,”她虚声道,“我于心有亏。”

苏耶娜望着她,把哀叹咽回去,将碗匙收好,仿佛慈母宽慰不经事的稚子,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阿甄,阿甄不要害怕。”

屋什兰甄又一恍惚,久久不言语。苏耶娜以为她乏困未解,“若不舒服,便再休息一阵罢。”

她却坐起身,“来云肆一切照旧,我不要紧。”

昨夜阴雨,今天却已放得十分晴,碧空如洗,瞧着也让人心里爽快几分。她正要下楼去,恰看见又有鸽子往天井里落,朝下望,果然又是款冬在喂鸽子,她心里疑虑,但不便声张。

款冬也抬头瞧见她:“你醒啦?我——”

屋什兰甄只道:“上楼来。”

款冬忙将手中剩下半把豆子一股脑撒在盘里,鸽子也抛开不顾了,快步上了楼。

屋什兰甄仍蹙额望着那群鸽子,款冬过来了,她先问:“那些不要紧么?”

“那不是信鸽,我胡乱喂的,”款冬一面解释一面揣度她的意思,“鸽子是野鸽,爱往这院里落,我才顺手抓了些饲马的豆料来喂,一来二去,它们便来得勤了。”

她有些失笑:“你倒悠闲。”

款冬立刻讨好道:“你不答应,我便不喂了,待会儿就把它们撵出去,绝不许再飞进来。”

屋什兰甄陡然不习惯,“几只鸟儿而已,有什么可计较的。”她叫款冬上来并不是打算说这些,言归正传道:“马上便是上元,我明日里将要出门,你若闲着,便跟着一起,免得又在家里唉声叹气的。”

款冬顿时笑逐颜开,也不讲什么礼不礼了,扑到她怀里,“阿甄,我就知你心里还是疼我。”

屋什兰甄不防她猛然来这一出,稍一踉跄,反悔:“不去了。”

款冬掩耳盗铃,不理,又格外殷勤,“我上厨房帮忙去。”转头就要跑,屋什兰甄却忽然叫住她:“方才的汤也是你煎的么?”

“你怎知道?”款冬惊讶,“我教苏耶娜不要同你讲……”

“不干苏耶娜的事,”她后半句压下些声音,好像专为给人留面子似的,“有些煳,下回当心。”

款冬脸色由白转红,嘟哝说:“下回还是苏耶娜来罢,我不煎了。”

屋什兰甄隐隐笑了:“你来罢,我又未曾说不好。”

“你都说煳了。”

“我爱吃煳的。”

款冬争辩不得,自觉又被作弄,“我不与你计较,你喜欢,我这就去添柴把火烧得旺些才是,锅底烧得焦黑,你便满意了。”她说完自己便觉得十分滑稽,先笑起来。

屋什兰甄道:“你只管去,锅底烧坏了,还要赔我锅。”

“我欠你的还少么?还要在乎这一口锅。”

“你还知道欠我的,我只当你不懂得‘欠’是什么意思呢。”屋什兰甄嘴上奚落,手却替她将在马棚里沾上的稻草屑摘去了,又叮嘱道,“薛矜大约是一时半刻醒不得,然而不知城内是否还有他人知情,在外仍需格外小心。”

款冬细想,也心神不定起来:“既然章逯已向县衙举告,薛矜若想图他自己的功劳,何不直接抓我下狱逼问口供,冒险费这番周章,其中莫不是另有盘算?”

屋什兰甄微微摇头:“一则仍是忌惮密谶之事被更多人听去,二则那章逯恐怕是匿名投书——他不好让小蘋知道,过河拆桥,脸上总归不光彩。然而依照律法,匿名的状子官府不应接纳,举告者流二千里,得书不焚、送官府者徒一年。薛矜看了那匿名状的内容,心中取信,表面上却不敢声张,只能暗中检校,才成了如此局面。”

她恰说到小蘋,款冬便借机问了:“小蘋姊姊出长安后,你叫她不要走过洛阳那条路,是因为薛矜遣人追查去了,对么?”

“是。”

“平康坊的女肆没有五十也有三十,赎身出籍也不是稀罕事,薛矜怎会查到她头上?”

屋什兰甄仿佛忽然咬到了舌尖,打了个磕绊,“我……你去郃六家那日,是我告知的薛矜。”只不过去菩提寺一事藏而未宣,薛矜再遣人去调查小蘋行迹时,也未对诸妓每月听讲筵要去的菩提寺起疑心,才未搜出那些赃物来。

款冬不禁掩口胡卢而笑,却为她开脱起来:“嗐,又不怪你,这副样子做什么?来云肆本就是官府眼线,若一点口风不放,反而使人起疑心,如此倒是帮了我更大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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